卫星电话的塑料外壳冰冷坚硬,硌着陈默的手心。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咸腥冰冷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恍惚感。
“信风”……“渡鸦”……
这两个代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知道,拨出这个号码,就意味着彻底将自己和苏清雪的命运,交托给这个素未谋面的“信风”。
他看了一眼驾驶快艇的那个沉默男人,对方如同礁石,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
没有退路了。
陈默深吸一口带着海盐味的冰冷空气,按照纸条上的号码,在卫星电话上按下了呼叫键。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那边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男声:
“说。”
“渡鸦。”陈默吐出代号。
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快速报出一串经纬度坐标和一个时间:“两小时后,这个位置。只等五分钟。过时不候。”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陈默记下坐标和时间,将卫星电话塞进防水袋,贴身收好。他看向驾驶快艇的男人,对方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微微调整方向,快艇朝着新的坐标点加速驶去。
两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
陈默靠在颠簸的船舷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分钟。高强度的神经紧绷和体力消耗,已经让他接近极限。
但他睡不着。苏清雪苍白的脸,赵工阴鸷的眼神,老医生深邃的目光,还有周天昊那气急败坏的咆哮,交替在他眼前闪现。
他们偷来的那些证据,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涟漪正在不断扩散。周天昊和“收藏家”的内讧,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快艇在预定时间前十分钟,抵达了坐标点附近一片更加荒僻、礁石林立的无名海岸。男人关闭引擎,快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陈默开始怀疑“信风”是否会出现时,远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灯光,如同萤火,穿透黑暗,缓缓靠近。
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渔船,船身上漆着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
渔船靠近,放下一条小艇,一个人影划着小艇,朝着快艇而来。
借着渔船桅杆上那盏昏暗的灯,陈默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皱纹、穿着老旧渔民防水服的老者,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多岁,但划船的动作却异常稳健有力。
小艇靠近,老者抬起头,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陈默和快艇上的男人。
“渡鸦?”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陈默应道。
老者不再多言,示意陈默上小艇。
陈默看了一眼快艇上的男人,对方依旧沉默,如同完成任务的机器。他不再犹豫,跨上了摇晃的小艇。
老者划动船桨,小艇调头,朝着那艘破旧的渔船驶去。快艇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启动,消失在来的方向黑暗中。
登上渔船,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甲板上堆放着渔网和一些杂物,看起来与任何一艘普通渔船别无二致。
“跟我来。”老者领着陈默,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进入船舱。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干净和……先进得多。虽然依旧简陋,但配备了基础的通讯设备和导航系统,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箱。
苏清雪正坐在一张固定的折叠床边,肩上重新包扎着干净的纱布,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精神看起来恢复了不少。看到陈默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位是‘信风’,林伯。”苏清雪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尊敬。
陈默看向那个貌不惊人的老渔民,很难将他与那个代号“信风”、能带他们“离开风暴圈”的神秘人物联系起来。
林伯摆了摆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着陈默,点了点头:“小子,命挺硬。”
他走到船舱一角,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旧收音机的设备上拨弄了几下,设备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坐稳了,要开船了。”
渔船发出沉闷的轰鸣,开始调转方向,朝着远离海岸线的深海驶去。
“我们这是去哪?”陈默问。
“公海。”林伯言简意赅,“绕个圈子,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周天昊那边……”苏清雪开口。
“狗咬狗,一嘴毛。”林伯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你们扔出去的那点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了。‘收藏家’那个人,疑心病最重,周天昊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看了一眼苏清雪肩头的伤,又看了看陈默:“你们俩,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周天昊想灭口,‘收藏家’那边估计也想把你们弄到手,搞清楚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陈默和苏清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那‘园丁’……”陈默试探着问。
林伯哼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那老小子……心思深着呢。他帮你们,有他的目的。不过这次,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他不再多说,走到驾驶位,专注地操控着渔船,破开黑暗的海浪。
陈默和苏清雪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声音,一时间相对无言。
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逃亡,此刻暂时脱离险境,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你的伤,怎么样了?”陈默打破沉默。
“好多了。”苏清雪轻轻动了一下左肩,“林伯懂些草药,处理得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苏清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陈默愣了一下,看向她。
苏清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舷窗外漆黑的海面上:“在码头……还有,之前所有的事。”
陈默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觉得不需要说“不用谢”,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句“谢谢”能够理清的关系。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陈默怔住了。他之前的人生规划,无非是打游戏,赚钱,应付父母催婚。而现在,一切都天翻地覆。
他看了一眼苏清雪被海风吹拂的侧脸,心中一片茫然,却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还没想好。”他如实回答。
苏清雪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在昏暗的船舱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明。
“也许……”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先活下去再说吧。”
渔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将那座危机四伏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茫茫公海,是未知的航向,是依旧笼罩在头顶的、来自“收藏家”的威胁。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艘破旧的渔船上,他们获得了短暂的、珍贵的喘息之机。
陈默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暂时远离。
而他和苏清雪这条被迫绑在一起的船,还将继续在惊涛骇浪中,驶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