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砖瓦厂的死寂被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鸟鸣刺破，灰白的天光从厂房屋顶的破洞吝啬地洒下，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将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重新封存于黑暗。他看了一眼身旁靠墙闭目的苏清雪，她的呼吸平稳了些，但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紧抿的唇角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
他们需要转移，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能走吗？”他低声问。
苏清雪睁开眼，点了点头，试图撑起身子，却因为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默沉默地伸出手，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虚弱和冰凉。他没有松开手，半扶半抱着她，一步步挪出这座腐朽的厂房。
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洗刷过，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那辆灰色的两厢车静静停在荒草中，像一头疲惫的困兽。
将苏清雪安置在副驾驶，陈默绕到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拿出那个老式诺基亚——它依旧毫无反应，又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碎裂，也无法开机。周天昊的能量，比他想象的更可怕，竟能如此精准地远程锁死他们的通讯工具。
他们现在，是真正的“瞎子”和“聋子”。
“去‘第三接触点’。”苏清雪靠在椅背上，声音微弱但清晰地说出一个地名。这是“园丁”预案中，遭遇极端情况、失去联系后的备用汇合地点。
陈默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车子驶离废弃砖瓦厂，重新汇入逐渐苏醒的城乡道路。陈默开得很慢，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和前方的每一个路口。他知道，周天昊此刻一定像疯狗一样，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撒开大网搜寻他们。
阳光穿透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却驱不散车厢内凝重的氛围。
行驶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指示一边通往一个名叫“清溪镇”的地方，另一边则指向更偏远的山区。
苏清雪看着那个“清溪镇”的路牌，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等等。”她忽然开口。
陈默踩下刹车，看向她。
苏清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路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不……不去‘第三接触点’了。”
陈默一愣。
“为什么？”
“直觉。”苏清雪收回目光，看向陈默，眼神深邃，“‘园丁’……未必完全可信。”
陈默心头一震。连“园丁”都不可信了？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提供关键信息，甚至可能救了他们命的引导者？
“那我们……”
“去这里。”苏清雪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写下一个地址——那是位于邻市边缘的一个普通住宅小区名字和门牌号。“这是我很多年前，用另一个身份秘密购置的地方，连‘园丁’也不知道。”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和……一丝孤注一掷的信任：“现在，只有你知道。”
陈默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调转车头，朝着与“第三接触点”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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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车子有惊无险地驶入了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管理松散的小区。苏清雪指引着陈默，将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房子在顶楼，面积不大，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像是定期有人打扫，却又缺乏生活气息。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隔绝。
一进门，苏清雪就几乎虚脱地靠在玄关的墙壁上。
陈默将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立刻开始检查房屋。确认水电畅通，门窗锁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监控设备。
他回到客厅，苏清雪已经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再次陷入了昏睡。他找来薄毯给她盖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守护着她。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苏清雪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上，卸下了平日里的冰冷和强势，此刻的她显得异常脆弱。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幕幕：被辞退的屈辱，家里的偷拍照，租女友的荒诞，公园的枪声，仓库的爆炸，年会的绝地反击，庄园的亡命奔逃……还有，档案室矮柜里那短暂的贴近，以及刚才在车上，她写下这个地址时，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
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如此真实刻骨。
他不知道自己对苏清雪是什么感觉。感激？同情？佩服？还是……一些更复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拿出那个存储着周天昊罪证的黑色芯片，再次连接上电脑。他没有去看那些具体的文件内容，而是开始利用自己的技术，尝试追踪这些证据可能的流向和备份点，同时小心翼翼地抹除他们访问和拷贝可能留下的任何数字痕迹。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傍晚时分，苏清雪悠悠转醒。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吃了点陈默加热的罐头食品，又服下了消炎药。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默问，“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还是……”
“不能直接交给警方。”苏清雪摇头，眼神冷静，“周天昊势力盘根错节，难保里面没有他的人。这些证据一旦暴露，我们很可能还没等到正义，就先等来灭口。”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罪证的文件夹，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有足够力量撼动周天昊及其背后势力的渠道。”
“比如？”
“总部特派纪检组，或者……更高层级的、与‘收藏家’及其背后势力有直接利害冲突的国安部门。”苏清雪缓缓道，“但如何绕过周天昊的耳目，将证据安全送达，是最大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园丁’。”
苏清雪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既然‘园丁’可能不可信，或者立场复杂，那我们不如……反过来利用他。”陈默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们可以故意泄露一些经过篡改的、指向错误地点的信息给‘园丁’，试探他的反应，或者……引蛇出洞。”
苏清雪沉吟起来。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但或许也是目前打破僵局唯一的方法。
“需要仔细规划。”她最终点头，“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就在这时，陈默一直放在手边、处于关机状态的智能手机，屏幕忽然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在碎裂的屏幕下一闪而逝，持续了不到半秒！
两人同时注意到了这异常！
陈默猛地拿起手机，尝试开机，依旧失败。
“怎么回事？”苏清雪蹙眉。
陈默没有回答，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手机的后盖。在电池和主板的夹缝里，他看到了一个米粒大小、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不属于手机原装部件的黑色贴片！
追踪器！
周天昊的人，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在他的手机里植入了追踪器！难怪他们之前的行踪屡次暴露！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这里……也不安全了！
“走！”苏清雪脸色骤变，挣扎着就要起身！
陈默却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变得冰冷而镇定。
“等等。”他看着手里那个米粒大小的追踪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既然他们想找我们……”
他将追踪器重新塞回手机，盖上后盖。
“那就让他们……好好找一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