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港的晨雾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笼罩着生锈的龙门吊、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桅杆林立的货轮。空气中咸腥更重，混杂着柴油和货物腐败的复杂气味。
“百舌”那辆邮政绿厢式货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一个编号为“K7”的废弃码头边缘。这里远离主航道，只有几盏昏黄破损的路灯在雾中苟延残喘。
“只能送到这里了。”“百舌”熄了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往前走到尽头，有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旧货轮‘海妖号’。船长叫老蔡，是……亨克尔先生早年安排的一条暗线。他会送你们离开日本水域。”
陈默和苏清雪拉开车门跳下。冰冷的雾气瞬间包裹了他们。
“谢谢。”陈默看着驾驶室里那个微胖、普通，却在此刻显得异常高大的身影，郑重说道。
“百舌”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快走吧。别忘了你们上传的东西……给那个老混蛋，来个狠的。”
他不再多言，猛地挂挡倒车，货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调转方向，迅速消失在浓雾深处。
陈默和苏清雪对视一眼，不再耽搁，沿着“百舌”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向码头深处。
脚下的木板因腐朽而吱呀作响，雾气遮蔽了视线，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海水的拍击声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让这片区域更显死寂。
他们必须尽快登上“海妖号”。每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码头尽头，已经能看到那艘灰黑色、锈迹斑斑的“海妖号”模糊轮廓时——
异变再生！
“嗡——！！”
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猛地从他们侧后方的雾中传来！不是汽车，更像是……重型摩托，而且不止一辆！
紧接着，是轮胎疯狂摩擦地面、甩尾停住的尖锐声响！
雾气被疾驰而来的物体搅动，几道雪亮得刺眼的车灯，如同巨兽睁开的瞳孔，猛地穿透雾障，将他们两人牢牢锁定在光圈中央！
是追兵！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陈默和苏清雪瞬间转身，背靠背，摆出防御姿态。
灯光中，三辆黑色的、经过改装的重型越野摩托，呈半圆形停在他们面前。每辆摩托上都骑坐着一名穿着黑色皮质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黑色头盔的身影。他们手里没有持枪，但腰间鼓胀，动作间带着一种精悍而危险的协调感。
不是“黑水”的人，也不是警察。这种风格……
为首的那名骑手，缓缓抬起了覆盖着头盔的脸，似乎是在“看”着他们。虽然没有露出任何面容，但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东西，交出来。”一个经过电子处理、雌雄莫辨、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说的是英语，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
东西？是指那个U盘，还是……他们上传的数据？
陈默心中凛然。这些人，是为维克多·陈的“普罗米修斯”数据而来！而且，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数据已经上传！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默用英语回应，同时全身肌肉紧绷，计算着距离和反击的可能。
“拒绝，即死亡。”电子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另外两名骑手，同时从腰间拔出了武器——不是枪，而是两把闪烁着幽蓝色电弧、造型奇特的……短棍？或者是某种非致命的能量武器？
苏清雪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她低声道：“是‘圣柜’的人！”
圣柜？陈默一愣，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一个信奉‘技术净化’，专门猎杀和收缴他们认为是‘禁忌知识’的疯子组织！”苏清雪语速极快地解释，显然她在“守夜人”的情报库中看到过相关记载，“他们视意识上传、基因编辑这类技术为亵渎，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相关研究和人员！”
技术净化？疯子组织？
陈默感到一阵荒谬。维克多·陈是妄图成神的疯子，现在又来了一个以“净化”为名的疯子组织？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没有时间多想，那两名手持电击棍的“圣柜”成员，已经如同鬼魅般，从摩托上一跃而下，朝着他们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躲开！”陈默一把推开苏清雪，自己也向侧方翻滚！
“滋啦——！”
蓝色的电弧擦着陈默的后背掠过，打在码头的木地板上，留下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臭氧的味道！
好强的威力！这要是被打中，瞬间就会失去战斗力！
苏清雪落地瞬间，已然拔出了陶瓷匕首，眼神冰冷地盯着冲来的敌人。她的左臂依旧不便，但右手的匕首稳如磐石。
陈默也抽出了折叠战术刀，目光锁定另一名敌人。
战斗瞬间爆发！
“圣柜”成员的身手极其诡异，动作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格斗流派，更像是一种……被编程好的杀戮机器！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而且他们对电击棍的运用出神入化，幽蓝的电弧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寻找着机会。
陈默凭借着他游戏里磨练出的、对攻击轨迹的预判和极限反应，艰难地周旋着，战术刀与电击棍碰撞，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每一次格挡，都感觉手臂发麻！
苏清雪那边更是凶险！她本就带伤，面对另一个“圣柜”成员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只能凭借精湛的匕首技巧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勉强支撑，险象环生！
而那个为首骑手，依旧端坐在摩托上，如同冷漠的裁判，注视着这场不对等的厮杀。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
陈默眼神一狠，在躲过一记横扫的电弧后，不退反进，猛地贴近那名“圣柜”成员，战术刀直刺对方肋下！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那名“圣柜”成员似乎没料到陈默如此悍勇，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
就是现在！
陈默的刀尖已经触碰到对方的作战服！
然而，就在这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码头的喧嚣！
不是来自“圣柜”的人，也不是来自陈默或苏清雪！
子弹精准地打在了与陈默缠斗的那名“圣柜”成员持棍的手腕上！电击棍脱手飞出！
那名“圣柜”成员闷哼一声，动作变形！
陈默抓住机会，战术刀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刀身没入！
对方身体一僵，眼中（透过面罩视窗）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数据流般的紊乱，随即软倒在地。
陈默猛地回头，看向枪声来源——
只见不远处一个集装箱顶上，一个穿着灰色风衣、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举着一把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细微的青烟。
是……“信风”林伯？！那个在公海救过他们、后来沉船失踪的老渔民？！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出现在了这里？！
林伯对着陈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调转枪口，瞄准了另一个与苏清雪缠斗的“圣柜”成员！
那名“圣柜”成员显然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攻势一缓。
苏清雪抓住机会，匕首如同毒蛇出洞，划过对方的咽喉！
“嗬……”那名“圣柜”成员捂住脖子，踉跄后退，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最终倒地不起。
局势瞬间逆转！
端坐在摩托上的那名“圣柜”首领，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头盔面向集装箱顶上的林伯。
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摆渡人’……你，要插手‘圣柜’的净化？”
林伯——或者说，“摆渡人”——没有回答，只是稳稳地举着枪，瞄准镜后的眼神，冰冷如北极的寒风。
“圣柜”首领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没有任何预兆，猛地一拧油门！
重型越野摩托发出狂暴的咆哮，原地调头，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烟，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浓雾之中！另外两辆摩托也紧随其后，瞬间消失不见。
来得快，去得也快。
码头上，只剩下陈默、苏清雪，以及集装箱顶那个如同礁石般的身影。
危险暂时解除。
陈默和苏清雪都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林伯从集装箱上一跃而下，动作依旧矫健。他走到两人面前，刀疤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老亨克尔收到你们的‘大礼’了。”林伯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的腔调，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理事会炸锅了。那老小子，这次算是把天捅破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艘静静等待的“海妖号”。
“船是真的，老蔡也是自己人。但这条路，以后不好走了。”林伯的目光扫过陈默和苏清雪，“‘收藏家’会疯，‘圣柜’的疯子也会盯死你们。还有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各国鬣狗……”
他顿了顿，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像是皮质烟盒的东西，扔给陈默。
“拿着。老亨克尔让我转交的。里面是‘圣地’可能的位置线索，还有……一点‘退休金’。”
陈默接过“烟盒”，入手微沉。
“圣地”的线索？！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林伯看着他们，眼神深邃，“一，上船，跟我走，去个能喘口气的地方，暂时避避风头。二……”
他指了指陈默手里的“烟盒：“拿着它，继续你们的路。去找‘圣地’，去把维克多·陈从那老鼠洞里揪出来。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是暂时蛰伏，等待风头过去？还是不顾一切，直捣黄龙？
陈默没有看苏清雪，他知道她的答案。
他握紧了那个皮质“烟盒”，感受着里面可能藏着的、通往最终战场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林伯，嘴角扯出一个平静的弧度：
“我们选二。”
林伯似乎早就料到，脸上那道刀疤扭曲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就……祝你们狩猎愉快。”
他不再多言，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码头上，只剩下陈默和苏清雪，以及前方那艘即将载着他们驶向更深风暴眼的“海妖号”。
陈默打开那个皮质“烟盒”。
里面没有香烟，只有一张泛黄的旧航海图碎片，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于南太平洋、几乎无人知晓的火山岛坐标。
以及，两把造型古朴、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钥匙。
“圣地”的钥匙？
陈默将航海图碎片和钥匙收起，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也正看着他，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北极星。
无需言语。
两人并肩，朝着那艘等待的货轮，迈出了脚步。
刺客与女武神的最终章，于此刻，正式启航。
目标——伪神的“圣地”。
南太平洋的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海妖号”锈迹斑斑的甲板上，将金属烤得滚烫。空气黏稠得如同油污，混杂着海盐、铁锈和货舱里隐约传来的牲畜粪便气味。
离开日本海域已经五天。这五天里，世界仿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那场风暴彻底搅动。
陈默通过“海妖号”老蔡船长那台功率强大但信号时断时续的卫星接收器，零星捕捉到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跨国投资家维克多·陈名下的‘星瀚资本’及其关联企业，因涉嫌多项严重犯罪，正面临多国联合调查，资产被大规模冻结……”
“……此前陷入枪战和爆炸风波的‘黑石制药’东京研发中心已被日本当局正式查封，据信与某项高度敏感的生化研究有关……”
“……国际刑警组织更新红色通缉令，对维克多·陈及其数名核心助手发出最高级别追捕请求……”
“……某匿名信息源披露的关于‘意识上传’及‘基因筛选’的骇人资料，已在多个顶级学术圈和安全论坛引发激烈争论与恐慌……”
消息真真假假，舆论沸反冲天。他们扔出去的那颗炸弹，确实引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