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慢慢撕开了信的封口。
撕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赵佶的小心肝不受控制跳如擂鼓。
王遇的心脏跳得更快。
这些画作,他都看过,知道不会有什么忌讳。
甚至可能,会吸引到天子。
但,信里写的什么,他不知道。
也没法保证,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忌讳的词句。
两人只能祈祷,苏遁的这封信,如同往常一般,只是分享见闻。
赵煦面无表情,展开信纸,逐字看去。
信很长,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字精严。
起笔收锋,一丝不苟;结体端雅,骨肉匀停。
墨色浓淡得宜,通篇看去,如珠玉满盘,错落有致。
虽只寸许小字,却笔笔送到,隐隐有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象。
到底是苏家子弟,耳濡目染,终究不同。
赵煦里冷笑一声。
苏轼的儿子,信寄给他的十一弟。
这背后,若说没有苏轼的授意,谁信?
一代文宗,誉满天下,远窜岭南,心中岂能无怨?岂会甘愿?
他自己不便出面,便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结交宗室,窥探大内,为他传递消息,为他图谋后路。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里,藏着多少机锋。
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
遁顿首再拜。
自拜别京华,倏忽三载。每望北云,思与兄并马击球、共砚泼墨之乐,未尝不临风怅然,神驰禁苑。
思念?
先叙旧情,再图后话。
这般放下身段套近乎,谄媚之态,跃然纸上。
赵煦心中不屑,继续往后看。
……更为兄贺者,乃兄自此可别馆而居,自辟天地……
赵煦的眸光冷了一瞬。
“别馆而居,自辟天地”——
说得像是十一弟终于挣脱了牢笼。
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兄言“惜乎身膺天眷,竟不得亲履鞠城,深以为憾”,弟于此心有戚戚焉……
蹴鞠?
赵煦几乎要冷笑出声。
苏东坡教导出来的儿子,不去读圣贤书,不去习经义策论,反倒遗憾不能下场蹴鞠?
曲意奉承,投其所好!
为了讨好十一弟,竟连苏家的清名都不要了!
可见这对父子,心机之深,所图之大。
……弟今非在惠州,正客居广州,为此间漕司发解试奔波……
赵煦眸光微动。
发解试?
他印象里,苏东坡那个小儿子,和十一弟差不多大吧?
也就十三四岁。
竟已去参加发解试了?
他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
任你才华盖世,朕若不用,你也只能在犄角旮旯待着!
……尤有可虑者,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公志康之子傅明恩,与弟偶有龃龉……
赵煦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顿。
傅志康。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上个月,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与提点刑狱使程之才、常平司萧世京共同上书,称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志康指使其子傅明恩,伙同蕃商蒲麻勿、赵十万,以及海盗柳毅等人,偷运铜钱出境。
铜钱来源为韶州岑水铜矿。
案情查明,事实俱在,经三省复核,他御笔朱批,卸了傅志康的官职,已着人押解入京。
苏东坡之子,与傅志康之子结仇,担心科举不公。
结果,没过多久,傅志康就被查出身犯重罪,被广南东路三位大员联手拿下。
这中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随即,他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唐。
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是章惇的族兄。
章惇是他一手擢升的宰相,对元佑旧党恨之入骨。
章楶岂会偏帮苏轼之子?
提点刑狱使程之才,与苏东坡有杀姊之仇。
这件事他听皇城使梁从政提起过——
苏东坡的姐姐嫁入程家,郁郁而终,苏程两家因此结怨数十年。
章惇特意安排程之才去广南东路,正是想借此制衡、羞辱苏轼。
常平司萧世京,他亲览过其在元佑年间的奏疏,言免役法为是,与司马光等一众旧党唱反调。
此人是坚定的新党。
这三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可能联手为一个苏轼之子撑腰。
或许,只是巧合吧。
赵煦把这点疑虑按下去,继续往下读。
信的后半,笔锋一转,开始描绘广州风物。
蕃坊胡商、昆仑奴、木兰舟、波斯舞娘、蕃坊翠塔——
正是方才画中所见。
文字的描绘与图画相互印证,鲜活生动。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瞥向案上那些画。
那些“活”过来的远方。
这个苏遁,亲眼见过这些。
他站在广州的蕃坊街头,看过胡商讨价还价,看过昆仑奴搬运象牙,看过木兰舟驶入港口,看过波斯舞娘旋转的裙摆,看过翠塔顶上那只金鸡在阳光下闪光。
他亲眼见过。
然后用那支笔,把它们画下来,寄给远在汴京的赵佶。
让他困在这皇城里,也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赵煦忽然想,这些年,赵佶到底收到了多少这样的画?
这也是苏家父子笼络人心的手段罢?
一幅接一幅,把那些十一弟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送到他眼前。
让自己这傻乎乎的弟弟欲罢不能,哪怕冒犯天威,也要继续往来。
真是,好手段!
赵煦按捺下心中怒气,继续看信。
……乃知中土之外,更有巨陆汪洋,城邦林立,其广其奇,远超载籍所限……
……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赵煦的手指在“气血翻涌”四字上停住。
他看此图时,又何尝没有气血翻涌?
天下,原来这么大啊。
可他虽名为天子,坐拥天下,却从未真正见过所谓的“天下”。
长江、黄河、三山、五岳、三江、五湖……
洛阳的牡丹,扬州的芍药……
海上的明月,衡阳的归雁……
大宋的河山,他从未亲眼目睹。
那些地方,对天下读书人来说,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可以亲履其地,可以遍观其奇。
可对他这个天子来说,永远只能是“遥想”。
他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读。
……我辈二人,一困于功名之锁,一缚于宗室之藩,虽怀凌云之想,竟皆身难由己……
看到这里,赵煦再次冷笑。
虚伪!
那苏遁,不过十三四岁,连科举的门都还没跨进去,就说什么“困于功名之锁”——
虚伪至极!
苏东坡惯会沽名钓誉,教出来的儿子,学会这一套,倒也不足为奇了!
更何况,把功名视为枷锁,把官途视作牢笼——
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抱怨朝廷、蔑视皇权?
赵煦眸光愈发冰冷。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还能写出什么来。
……届时,兄或可持旌节以巡八方,弟或能奉使职而探绝域,竟得携手同舟,共历海涛,遍访图中之山川异国……
持旌节以巡八方。
奉使职而探绝域。
赵煦的目光在“持旌节”三字上停了很久。
旌节,是使臣的信物。
持旌节出使,那是大汉盛唐才有的事——
张骞凿空西域,班超定远三十六国,王玄策一人灭一国。
使臣所至,万国来朝,天子威仪,布于四海。
这少年想的,是那样的“八方”,那样的“绝域”吗?
他是在畅想,他和十一弟,有朝一日,为这大宋,为大宋的天子,持旌节而出,遍访山川异国?
在这少年心里,大宋有一天,也能重振汉唐雄风?
赵煦垂下眼,翻开下一页。
以此志闲作小词二首,盼他日与兄携手共游八荒:
《谒金门·夏半》(其一)
夏未半,关山又隔无限。
休将往事思量遍,东风都不管。
料理斜阳余暖,行云自随语燕。
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谒金门·夏半》(其二)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
后面,没了。
信完了?
就这么完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他本以为,这信里会藏着机锋,会藏着怨望,会藏着那些元佑旧党惯用的、含沙射影的讥刺。
他以为苏东坡会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做些文章。
可这信里,什么文章都没有。
没有诉苦,没有试探,信里甚至没有提一句苏东坡。
只有少年的思念,少年的牢骚,少年看见远方时的震撼,和少年心里那一点不甘被困住的、想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执念。
和十一弟约定下场踢球,和十一弟分享风物见闻,和十一弟说——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干净。
赵煦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念头。
挑拨离间,曲意奉承,笼络宗室,图谋不轨……
那些恶意的猜度,似乎在嘲讽着,他内心的黑暗。
赵煦又看了一眼那句“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诗言志。
这少年,是真的想去走遍那些山川异域。
不是故作矫情,不是沽名钓誉。
是真的想。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是元佑四年。
朝堂上那些元佑“贤臣”们,把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拱手送给了西夏。
那是他爹爹神宗皇帝,倾一朝之力、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疆土。
他们就这么送了。
轻飘飘地,送了。
十三四岁的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于是,搬出了一张旧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祖母高太后见到了,让他换张新的用。
他直接拒绝了,说:“这是爹爹用过的。”
就这一句。
祖母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得意地欣赏着祖母的变脸,心里终于舒坦了。
虽然从那以后,祖母对自己看管得更紧了。
可他并不后悔。
至少那一刻,他是快意的。
如今想来,那股劲,是什么?
是不甘。
是不服。
是“凭什么”。
是心里有一团火,烧着,烧着,烧得人睡不着觉。
或许,苏遁那“气血翻涌”,也是这样的东西罢。
看见那幅舆图,看见天下之大,看见那些从未见过的山川异域——
心里烧起一团火,想去看看,想去走遍。
十三四岁的少年,本就该有这样的意气。
他曾经有过。
如今的十一弟和苏遁,应该也有吧!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多了。
赵煦将信纸缓缓放下。
殿内寂静无声。
王遇和赵佶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沉默长得像一辈子。
烛火轻轻跳动,在赵煦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良久,赵煦开口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夜深了。”
“回去吧。”
他伸出手,把那幅《万国坤舆图》轻轻卷起,放在一旁。
其他的画作和那封信,则示意宋用臣重新包好。
“东西拿回去。”
他看向赵佶,目光在十一弟那张仍带着惊惶的脸上停了一瞬。
“明日。”
“把苏遁往日寄来的信件和画作,都送来。”
赵佶愕然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是等着收集证据,秋后算账?
还是……
只是被这些画作吸引了?
可皇兄方才分明那样震怒……
然而,赵煦并没有一句解释。
赵佶和王遇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能忐忑不安地接过宋用臣递回的包袱,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福宁殿,夜风迎面扑来,两人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兄他……”赵佶声音发飘,“是什么意思?”
王遇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心难测。
殿内。
烛火摇曳。
赵煦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那幅已卷起的《万国坤舆图》上。
良久,他开口吩咐:
“派翰林苑书艺局、图画局的内侍,去秘阁翻找,一幅叫《山海图》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