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
孟皇后失声尖叫,往日的端庄体面再也顾不得了,她一把抓住赵煦袖子,声音尖锐得刺耳:
“官家!妾冤枉!妾怎会行此等悖乱之事!”
“这贱奴,这贱奴,定然是刘婉仪指使构陷妾的!”
赵煦的眸中升起一股阴沉的怒色,毫不客气地将孟皇后推开:
“都到此刻了,还敢攀扯刘婉仪!”
孟皇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手肘磕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可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那一下钝痛来得狠。
官家不信她。
他根本不信她。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赵煦。
这个她嫁了四年的男人,她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厌恶和冷漠。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从来都不喜欢。
只是她没想到,一个男人不爱一个女人的时候,可以这么绝情。
连她的一句申辩都听不得。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宫人内侍都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不敢出。
有几个胆小的宫女已经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们知道,今夜之后,这坤宁殿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宋用臣。”
“臣在。”
“严查。这杯茶所有经手之人,一个不许放过。”
赵煦顿了顿,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皇后孟氏,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
说完,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袍角带起的风扫过孟皇后的脸颊,没有片刻停留,没有一丝犹豫。
孟皇后瘫坐在地上,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心中一片绝望——
事情的真相怎样,已经不重要了。
官家不信她,那她说什么都是假的。
那杯茶里有没有东西,没有人会在意。
刘婉仪有没有指使,也没有人会去查。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而她,就是这个结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摔红的掌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心里,热热的,又很快凉了。
宋用臣躬着腰站在坤宁殿门口,望着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孟皇后还瘫坐在地上,几个宫女趴在她身边,低声啜泣着。
那个跳出来告发的小内侍跪在最前面,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砖面,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在害怕。
宋用臣心里一声长叹。
这宫里的事,真真假假,就那么回事。
官家已经认定了那杯茶有问题。
他查不查,有什么区别?
横竖是官家说了算。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紧。
他心里盘算开了——
这事要是真“查实”了,废后是跑不掉的。
这其中的干系太大了。
办得好了,不过是尽了本分,未必有赏;
可要是办得不好,惹得前朝那帮台谏官咬着不放,官家一狠心,把他交出去当替罪羊,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眼下官家不理会那帮言官,可万一以后回心转意了呢?
这样的事,又不是没有先例。
仁宗年轻时与郭皇后置气,一气之下把人废了。
等年岁渐长,又念起郭后的好,想把人接回来。
可当初撺掇废后的阎文应哪敢让郭后回来?
趁着郭后生病,买通医官,把人活活药死了。
宋用臣想到这里,后脊梁一阵发寒。
他哪有阎文应那胆子?
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够他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犯不着为这事搭进去。
宋用臣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皇城司的梁从政,一心向上爬,正愁没机会立功。
这事丢给他,他怕是求之不得。
想到这里,宋用臣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内侍进去拿人,自己则转身离开,准备去找梁从政喝茶聊天。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坤宁殿的匾额。
殿门还开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这宫里的秋天,一年比一年冷了。
三日后。
筠州。
苏遁、苏远、苏过三兄弟正在向苏辙辞行。
在筠州已经足足待了八天,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办的事都办了,不能再耽搁了。
苏辙让老管家公孙熙跟着三兄弟一起上京。
“汴京那些高门大户,每日递帖攀附的人不知多少。”
“你们身边那几个小年轻,高俅他们,都是生面孔,递帖上门,人家未必当回事。”
“门房随手压在底下,十天半个月到不了主人手里,误了正事都不知道。”
苏辙说着,看了公孙熙一眼:“公孙当年随着我四处走动,各家门房都认得他,多少有些交情。”
“有他去递帖子、送书信,人家认这张脸,东西送得快,也送得到该到的人手里。”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叔父的用意。
苏辙又道:“苏家在汴京的几处产业,还有那些与各家的往来联络,公孙心里都有数。”
“路上有什么杂事要处理,让他去办,你们只管安心备考。”
他说得平淡,三兄弟心里却清楚。
公孙熙跟着苏辙近二十年,宰相门前七品官,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他们这些小年轻多得多。
有他在身边,遇到什么事都能有个商量,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苏辙又看向苏遁,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季泽,你写的《四书集注》,还有那几十篇文章,我已经让公孙找本地印坊印了上千份。你们今天走后,就会上市售卖。”
苏遁一怔。
苏辙继续道:“随船也装了数百套。沿途的州县,都有使用毕家活字的印坊。”
“到时候让公孙拿这些书当母版,找他们去印。这一路北上,每到一个地方,就印一批,散出去。”
“书印得越多,读的人越多,你的名声就越稳。名声稳了,根基就牢了。”
苏遁握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没想到,叔父暗中为他做了这么多。
“季泽。”
苏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你只能往前走了。”
苏遁抬起头。
“一路北上,逢州过县,该讲学就讲学,该论道就论道。”
“把你的名声,弄得更响些,响到朝堂上那些人也无法装作没听见。”
“然后,你再老老实实去参加科考,主动入仕。”
“朝廷要收拢人心,要彰显求贤若渴的姿态,便不能把你往外推。”
苏遁听懂了叔父的意思。
当自己的“统战价值”足够大,朝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游离于“体制”外。
苏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当初程颐在伊川讲学,名声大盛,朝廷几次征召,他辞了又辞。”
“结果惹得朝中大臣不满,疑他心怀二志,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风雨,逼得他不得不入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遁脸上:“朝廷要的,是他入朝的态度。至于他入朝之后是重用还是闲置,那都是后话了。”
“你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程颐,有几分相似。”
“若你的名头足够大,只要天子不一意孤行,你一定能顺顺利利参加科举。”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考中之后,是弃置一旁,还是酌情重用,难说。”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到时候遭受不公,也要忍耐。”
苏遁躬身道:“侄儿明白。”
苏辙点了点头,目光从苏遁身上移开,投向苏过和苏远,声音放缓了些:
“你们三个,一路北去,一定要互相照料。尤其你们两个兄长,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苏过、苏远连忙点头应是。
苏过上前一步:“叔父放心,侄儿会照顾好两个弟弟。”
苏远跟着道:“我会看好小遁的,绝不让人欺负了去!”
苏辙想了想又道:“还有,路上一定要注意饮食起居,身体是第一等的要紧事。”
“若是像五郎那般,因身体不适耽误了科考,才真是遗憾。”
三兄弟听到这里,神情都郑重起来。
苏迨在广州参加漕试时,因天气太热身体不适,勉强撑着考完试,次日就病倒了。
当时苏遁一出考场就包船回了惠州,不知情。
后来才听苏过说,苏迨当时情形非常危险,一度生命垂危,把陪同的苏过吓个半死。
苏遁在惠州经历母亲生死大劫时,苏过同样在经历兄长的生死大劫,两人又当了一回难兄难弟。
因此,虽然苏迨通过了广州的漕试,苏轼还是将他留在了惠州,没有让他一同北上。
苏迨本就身子骨弱,这次又是大病初愈,几千里行程,真要勉强跟着,恐怕要把命送在路上。
苏辙看着三兄弟,沉声道道:“身体垮了,什么都谈不上。”
“元丰八年的状元焦韬,中魁仅六日就病逝了。天大的荣耀,又有什么用呢?”
三兄弟忙表示会保重身体,万分注意。
“行了。”苏辙站起身,目光从三兄弟脸上缓缓扫过,“去吧。好好考。”
三人齐齐躬身,最后一次向苏辙行礼辞别。
苏辙站在厅堂门口,目送着三兄弟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他整日让苏遁演练君臣奏对的场景。
他教他如何低头,如何谦卑,如何把“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几个字说得发自肺腑。
那孩子学得很快,做得也很好。
可他看得出来,那是装的。
不是刻意伪装,是他的骨子里,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他似乎不懂什么叫畏惧,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孩子骨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狂妄,不是傲慢,而是一种……
婴儿才有的天真。
他看人,不分高低贵贱。
在他眼里,烧瓷的匠人和用瓷的文人,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挖铜的矿工和铸钱的官员,好像也真的可以平起平坐。
这种天真,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更是,要命的。
苏辙想起兄长苏轼,他也天真。
兄长一生,自诩“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也的确做到了。
可兄长心里,仍然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
对天子,对皇权,对那至高无上的东西,他始终怀着敬畏。
所以兄长再怎么放达,再怎么不羁,到了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能低下去。
可苏遁那孩子不一样。
苏辙想起苏遁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那孩子跪得规规矩矩,头磕得端端正正,可他从那低垂的眼睫底下,看见了一团火。
那团火,藏得再深,也藏不住。
这些日子,他把能教的都教了,把能防的都防了。
可他还是怕。
怕那孩子胸中那把火,烧得太旺,旺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可他又不能不放他走。
这孩子的眼睛里,真的装着整个天下。
这样的孩子,他拦不住,也不忍心拦。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青砖打转。
苏辙站在那里,望着院门的方向,望了很久。
晨光渐渐升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罢了。
该说的,都说了。
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只能把这一切,交给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