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筠州学子和百姓依依不舍的送别中,苏遁告别了这座“证道”之城。
船只沿筠水东行,转入赣江,顺流北上。
过洪州,入鄱阳,至湖口,入长江,一路顺江而下。
两岸的山色从青翠转为黛青,又从黛青染上赭黄。
然后,山势渐低,平畴沃野在眼前铺展开来,天高地阔,江流浩荡。
苏遁的名声,跑得比船快。
每过州县,皆有学子闻风而动,早早候在码头,迎迓恭请,盼他登台讲学。
苏遁自然不会站站停靠,只拣了几个通都大邑下船。
登台之日,四面八方的读书人纷至沓来,观者如堵。
场面一次比一次大,人一次比一次多。
每离开一处,船队便添几条新船。
尤其是长江沿岸州县的举子,十停中倒有四五停的船跟在了苏遁后面。
八月正是各州发解试放榜的时节,得解的学子本就要入京赴考,跟着苏遁一路北上,既能亲耳聆听“圣人”讲学传道,又有同道探讨学问新知,何乐而不为?
随着船队日渐浩大,各州的迎接规格也越来越高。
起初是学子们自发迎候,后来各州州学教授出面,再后来,便是知州亲自出迎。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看待苏遁,都不得不做出这番“徐孺下榻”的姿态——
船队泊在城外,上千举子聚于治下,若出了什么岔子,哪个官员担当得起?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款待,将苏遁的一举一动纳入官方眼皮底下,反倒安心。
当然,也有人表面笑盈盈,私下却使绊子。
洪州知州在滕王阁设宴款待,席间殷勤劝酒,又遣官妓“贴身”相陪,大约是想看这位少年儒宗闹出什么丑闻。
苏遁举杯饮了一口,随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洪州知州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遣人叫大夫,一场宴席草草收场。
自此,“苏季泽一杯倒”的名声传了出去,沿途再无人敢强行劝酒。
其实宋朝的酒度数不高,苏遁并非真不能喝。
但再低的酒,也是酒,这副身子才十三岁,他不想早早坏了根基。
何况酒桌之上,饮了此人不饮彼人,是平白得罪人;来者不拒统统饮下,又伤身误事。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绝了这些麻烦。
王安石、司马光不也是这样,立下滴酒不沾的人设,连包拯劝酒都劝不动——
司马光好歹还给了上司几分薄面,勉强饮了一杯;
王安石却是油盐不进,任谁劝也不喝。
自己既然宣称“承接新学”,学学王安石的做派,正合情理。
免了饮酒这一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想使坏,也难了许多。
总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言语攻讦罢?
苏遁身后跟着上千学子,可不答应。
船过金陵时,苏遁去祭拜了王安石墓。
这是他一路行来,唯一主动要求停靠的地方。
王安石的墓在半山园,依山而筑,松柏森森。
苏遁在墓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取出一篇祭文,当众诵读。
祭文写得很长。
他从王安石少年立志写起,写他“奋不顾身,欲以天下为己任”;
写熙宁变法,“欲挽江河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写他晚年退居金陵,“身在山林,心忧社稷”。
言辞恳切,文采斐然,读到动情处,苏遁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几度不能自已。
“公之志,遁知之;公之道,遁继之。”
他站在墓前,一字一句道,“今日焚香立誓,必使新学光大于天下,使公之精神,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身后上千学子,肃然无声。
苏遁心里清楚,不管历史如何演变,大宋如今的帝王,和以后的帝王,都是神宗的后裔,必然沿着神宗的路走下去。
那么王安石的“新学”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打不过就加入——
此番入京,他本来就要争一争最正统的“新学”传人之位。
这一场祭拜,是必须的“政治作秀”。
一路上,苏遁编撰的《四书集注》和各种理论文章,也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播。
《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
几十卷书,一函一函地印出来,又一批一批地卖出去。
公孙熙甚至没怎么用上力,他不过在洪州联络委托本地印坊印了上千套。
然后,过了鄱阳湖到湖口发现,当地书坊早已自发在印。
苏遁在洪州停下来讲学的时候,筠州的书商,已经把书运到了前边。
这些书商倒也会想办法,有的印《论语集注》,有的印《孟子集注》……
各家书坊分刻不同的卷次,凑在一起就拼成了整套。
市场就是风向——
当年苏东坡的诗集文集卖得多火,如今苏遁《四书集注》便卖得多火。
不差钱的整函买回去研读,囊中羞涩的单买《大学章句》或《中庸章句》,说是“先读纲领,再读条目”。
苏遁得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宋朝果然是商业社会,商贾逐利,嗅觉比谁都灵敏。
不过这样也好,若由苏家自己暗地联络书坊刊刻,被有心人查出来,少不得要说他“传播私学,沽名钓誉,图谋不轨”。
如今是民间自发印刷售卖,那就怎么都跟他没关系了。
就这样,一路行船,一路讲学,大半个月后,苏遁一行终于抵达江阴,入了太湖,抵达了太湖西畔的宜兴。
苏家在宜兴有一处小田庄,是苏东坡当年出黄州后,准备在太湖边养老买的。
结果,养老没养成,去朝中溜达了一圈,如今发配岭南了。
船到宜兴时正是傍晚,两百多艘船泊在太湖边,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常州知州廖正一和宜兴县令正等待码头上。①
廖正一望着那两百多艘船帆在暮色中收拢,像一群白鸟敛翅泊在水面,脸上神情复杂。
他是元丰年间的进士,在朝中沉浮十余年,自问见过不少场面,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带着上千学子沿江北上,沿途州县竞相迎送——
这场面,当真头一回见。
苏遁下了船,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季泽见过明略兄。”
廖正一元佑二年受苏东坡考核获馆职,元佑年间经常出入苏门,与苏东坡算是有师生之谊。②
苏遁与他自然也是熟识的。
廖正一连忙还礼,笑道:“季泽不必多礼。你这一路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从江西到江东,州县都在传你的《四书集注》,我那书案上也摆了一函。”
苏遁礼貌笑笑没说话。
廖正一也不多寒暄,直奔正题:“季泽,你今夜先休整休整,我明日派人来接你去常州州学讲学。如何?”
苏遁略一沉吟,道:“明略兄美意,本不该推辞。只是——讲学的地方,能否设在苏家田庄?”
廖正一一愣:“田庄?”
苏遁道:“是。苏家田庄种了些新鲜作物,我想借着讲学的机会,让常州士子们也看看。”
“讲学的日期,设在三日后吧。我还需要准备准备。”
他笑了笑:“三日后,明略兄也可亲自来听。”
“这新作物,对常州民生赋税,大有裨益。”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言。
廖正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但没有追问,只笑道:“那便依你。三日后,我安排人来田庄维持秩序。”
苏遁拱手:“多谢明略兄。”
廖正一又问了问苏轼和苏辙的近况,苏遁一一作答。
一番寒暄,天色渐黑,双方告辞。
廖正一吩咐属吏去安排分流学子,这么多人,吃饭住宿怎么安排,都是问题。
当然不是要官府出钱,但是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客流,必须提前安排妥当了。
总不能出现酒店客栈不够用,举子没饭吃,露宿街头的情况吧!
人群散去,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苏家三兄弟也往田庄而去。
田庄面积不大,不过一百五十亩。
苏家自然有钱买更大的田庄,但没地儿买。
太湖边上,寸土寸金,哪个败家子会随便卖祖业?
苏东坡当年,倒是买过一个曹姓败家子卖出的田庄。
那人收了钱却又不认账了,不肯让出田庄。
苏东坡懒得撕扯,直接让对方退钱。
结果对方表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没钱。
就这么一件事,撕扯了八年。
苏家出了钱,搬不进去,也拿不回钱。
还被朝中御史污蔑苏东坡强买民田弹劾。
后来,苏东坡烦了,田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才算完事。
做人太君子,碰上这种无赖,就是没辙。
如今这处田庄,是主人家搬家了,真心实意卖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150亩地,带了三处佃户房屋和一处主家庄子。
前两年,苏迈和苏迨住这里的时候,又修缮了一番。二十来间房子,也颇有些规模了。
庄子门口挂起了灯,苏适(kuò)站在灯下,身后跟着苏眉娘、苏箪和文骊、文骥。
苏遁看着苏适,心里有些恍惚。
三年前,苏适还是副相之子,又是家中老二,万事不操心,颇有些无忧无虑的贵公子模样。
如今站在灯下的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
那层被庇护着才有的从容舒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立在天地间的沉实与笃定。
这三年,他作为唯一的男丁,在许昌照顾母亲和两位守寡的姐姐,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家族顶梁柱。
苏过、苏远、苏遁三人上前行礼:“四哥,一路辛苦。”
苏适此行,是送文骊来成亲的,一行人从许昌南下,也是昨天才刚到。
苏适笑道:“辛苦什么?你们从筠州一路过来,才是辛苦。”
他看向苏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半晌才道,“九弟长高了不少。”
文骊探出头来,抿着嘴笑:“小舅舅!你长得好快啊!三年前还比我矮半头,如今……”
她比了比,又笑了,“如今比我还高半个头了。”
苏眉娘捏了捏她的手:“疯丫头,马上要成亲了,还这么没大没小!”
文骥也凑过来,不甘心地比划着:“九舅舅,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还以为自己长了不少,跟你一比,就没长一样……”
苏遁笑道:“灵丹妙药倒真有。”
文骥忙问:“真的?什么什么?快说快说!”
苏遁道:“每天早起跑10里路,要想长高,明天跟着我一起跑吧!”
文骥的脸一下子垮了:“不是吧?小舅舅你是魔鬼啊!”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
苏遁觉得很开心,一路讲学,他得端着,得装得“德高望重”,如今跟儿时的小伙伴文骥说说笑笑,难得放松下来。
苏适笑着摇头,道:“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菜色简单,却样样新鲜——刚从塘里捞的鱼,地里摘的菜。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互相问候长辈情况,分享着别后见闻。
热热闹闹,轻松愉快。
分享告一段落,苏适问苏遁:“九弟,听说你今天跟廖知州说,讲学要在田庄里?”
“是为了……田庄里的棉花?”
苏遁点点头:“是。棉花是个好东西,得推广开来。”
苏适迟疑:“可这事由苏家牵头做,恐怕会招人非议。”
苏遁眸光坚定:“这是惠及万千百姓的好事,就算招人非议,也得做。”
“四哥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苏家身处漩涡。”
苏适只能点头。
父亲来信,说已经将苏家主事权都交给了九弟,让他听从九弟安排。
苏遁转向苏箪:“楚老,今年的棉花,收成怎么样?”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