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侧身,对身旁的高俅耳语了两句。
高俅躬身应了,快步转入后堂,片刻便取来一本手抄书册,恭敬地放在桌上。
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新学论点百问百答》。
墨迹沉静,纸色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装订成册的。
“这是我写的。”
苏遁指着那书册,“里面收录了新学的核心论点,以及针对各种质疑的辩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除了陈敷之外的七人身上。
“你们七人把这本册子背熟,然后分为三组。一组维护新学,一组质疑新学,一组中立。
从明天起,先行北上汴京。
一路上,每逢酒楼、茶肆、驿站、码头,凡是人多的地方,你们就公开辩论新学的对错。
维护组正面阐述,质疑组故意挑刺,中立组从旁点评,引逗其他学子跟风讨论。”
七人面面相觑。
孙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先生,当众说质疑的话……那不是拆先生的台吗?
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苏遁忍不住笑了。
“你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拜师,算不得欺师灭祖。”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理不辨不明。
你们辩得越热闹,围观的人就越多。
围观的人越多,参与讨论的人就越多。
参与讨论的人越多,新学的道理就越辩越明,越传越广。”
“一个人,如果只是道听途说了两句道理,左耳进右耳出,过两天可能就忘了。
但如果他是在一场激烈的辩论中,被人辩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那个理,就会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忘怀。”
“所以,你们的辩论,不是拆台,而是搭台。
搭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都能参与的台。”
他话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刀锋般的锐利:
“更重要的是——
那些对新学心怀敌意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与其等他们准备好了,挑一个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发难,不如主动把战场铺开。
你们在酒楼茶肆里公开辩论,就是把所有可能的质疑,都摆到了明面上。
他们能挑的刺,你们先挑一遍。
他们能抓的把柄,你们先过一遍。
他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等他们真正出手的时候,会发现——
所有能攻击的角度,都已经被辩论过了;
所有能歪曲的地方,都已经被澄清了。
到那时,他们想谣言惑众,也没了听众。”
七人听到这里,神色渐渐从困惑变成了明悟。
苏遁的声音却沉了下来,带上了几分严肃。
“还有一层——
我要借此试探朝中风向,以及天下士子的态度。”
七人神色一凛。
“明哲保身,是人的本能。
到了汴京,赴考士子为了避免引火烧身,不会主动谈论新学。
谁都知道苏家是朝中重臣的眼中钉,谁都不想沾上这个麻烦。
他们会装作没听见,装作没看见,装作这世上根本没有‘新学’这两个字。”
苏遁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电。
“你们这样一辩,就是在这潭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
只要有人带头,肯定就会有人跟上来参与讨论。
法不责众。
一个人谈新学,是出头鸟;
一百个人谈新学,是风气;
一千个人谈新学,是潮流。
到那时,上面想无动于衷,想假装不知道,想捂着耳朵也没办法。”
古革皱起眉头,迟疑道:“可是先生,这样做……会不会给先生招来麻烦?”
苏遁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麻烦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我不惹它,它就不来。
与其等着别人打上门来,不如先把战场铺开,在自己选定的地方迎敌。”
“何况,只要讨论的人够多,声势够大,那些想暗中下手的人就更要投鼠忌器。
他们要动的不再是一个苏遁,而是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
谁不怕千夫所指?谁不怕遗臭万年?”
七人听到这里,眼中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
他们明白了。
这是要他们用酒楼茶肆作讲坛,用驿站码头作战场,用唇枪舌剑作刀兵——
把那些原本观望的、沉默的、不敢说话的读书人,一个个拉到这场大辩论中来!
把新学的火种一路撒到大宋的心脏!
“先生放心!”七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保证完成任务!”
苏遁却抬起手,压下了他们的热情。
“你们的任务,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质疑组。你们要故意挑刺,故意唱反调,故意把新学的‘漏洞’摆到台面上来。
那些对苏家心怀恶意的人,见你们在公开场合质疑苏氏新学,会怎么想?”
七人怔住了。
“他们会以为,你们是可以争取的人。”
苏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会找上你们,请你们喝酒,许你们前程,用功名利禄诱惑你们,让你们变成他们杀向苏家的刀!”
孙山脱口而出:“先生放心!我们绝不会被收买!”
另外几人纷纷点头,神色坚定。
苏遁却摇了摇头。
七人愣住了。
“不。”
苏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必须被收买。”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七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
让他们去迎合那些小人?
让他们去跟那些要整垮苏家的人把酒言欢?
让他们去当卧底、做间谍?
他们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讲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先生让他们去曲意逢迎、去虚与委蛇、去和那些人称兄道弟——
这,这成何体统?
这还有读书人的风骨吗?
苏遁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这是在折辱你们的读书人风骨?”
没有人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遁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愿望,是让新学传遍大宋每一个角落,传入大宋每一个读书人耳中,解放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思想桎梏。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类人,是每一个人,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唯有万千洪流汇聚起来,才能真正实现利用厚生,博施济众这八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很多人,出于种种利益考量,不会让新学那么容易传播。
他们会想尽办法搞破坏——
诬陷、构害、罗织罪名、煽动舆论。
你们以为他们会堂堂正正地来辩?
不。
他们会在暗处动手,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挖坑,会等你走到井口边,再从背后推你一把。”
“如果一开始,让他们得逞了,我苏遁一人身死名灭,也就罢了。
能为自己的道殉身,也算死得其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我这套理论呢?也将一起胎死腹中!”
七人的神色骤然一凛。
苏遁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去迎合那些小人,是在做间谍,有违读书人的风骨?
你们以为,圣贤之道真的是靠温良恭俭让传下来的?”
他冷笑一声。
“不!学派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如丧家之犬,在陈绝粮,在卫被围。
他要是不肯看人脸色、不肯仰人鼻息、不肯在卫灵公面前曲意周旋,他能在那个乱世活下来?
他的学问能传下来?”
“孟子见梁惠王,惠施忌惮他,甚至派人抓捕他。
孟子是怎么做的?他迂回曲折,以鹓鶵讽喻,打退了惠施的疑心。”
苏遁的声音沉得像千钧巨石。
“你们以为,那些一心要掐死你的人,会因为你风骨凛然就网开一面?
会因为你宁死不屈就良心发现?”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
“不可能。”
“如果你们没有战斗的觉悟,没有舍身护学的觉悟,没有为了这套学问可以不惜一切、包括牺牲自己所谓‘风骨’的觉悟——
那你们,就不配列入我的门墙!”
他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平静而锋利。
“如果觉得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现在就可以走。
我绝不勉强。
出了这个门,你们还是我的朋友,还是新学的同道。
但师徒二字,不必再提。”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玻璃罩中的烛火的噼啪声。
没有人动。
古革第一个开口,掷地有声:“先生以一身护此学,学生虽鄙陋,愿为先生前驱!”
其他几人也跟着语气激昂:
“愿为先生前驱!”
孙山咧嘴笑道:“学生家里开织坊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
装模作样、虚与委蛇这种事,学生可能比几位仁兄都在行些。”
他拍了拍胸脯:
“先生放心,那些人要是找上学生,学生保证把他们哄得团团转。
他们以为收买了一个孙山,其实是被孙山当猴耍。”
众人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堂屋里原本凝重的气氛,倒因此松动了几分。
苏遁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落下来,七人齐齐躬身,一揖到地。
苏遁侧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神色失落的陈敷。
陈敷方才听到七人北上汴京的任务,眼神便暗了下去。
他没有通过发解试,不需要赴京赶考,连被苏遁考验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普通农家子弟,在这群才俊中间,像一株混进了良田的稗草。
苏遁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
“陈敷。”
陈敷猛地抬头。
“他们七人北上,你留在我身边。”
陈敷的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开始发抖。
“你说你喜欢农事。从明天起,你跟着苏箪下田。
棉花收了马上要种冬小麦了。田庄要做杂交育种试验。
什么时候你能独立管好一片试验田,便是我正式收你入门之日。”
陈敷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先生……学生……学生一定不辜负先生!”
其他七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们北上汴京,要装模作样、虚与委蛇、跟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周旋。
陈敷倒好,留在先生身边,学真本事。
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孙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全是酸味,像是喝了满满一坛子镇江老醋:“早知道我还不如落榜呢……”
苏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去汴京也行,跟着一起种田吧。”
孙山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在胸前使劲摆:
“我觉得还是打辩论比较有挑战性!”
他可不想种田。
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声里,八个人互相看了看。
古革三兄弟、洪羽、叶梦得、朱彧、孙山、陈敷。
今夜之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路人。
今夜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苏遁的准弟子。
夜已深,高俅带着众人下去安顿。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苏遁和高世则两人。
高世则一直侍立在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世则。”
“学生在。”
他看向高世则,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方才我的安排,你怎么看?”
高世则怔了怔。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
玻璃罩中的烛火将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先生这一安排,其实是对赴京七人的双重考验。”
苏遁眉梢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第一重,考验他们办事的能力。”
高世则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先生把《百问百答》交给他们,让他们分组辩论——
维护组要讲得清楚,质疑组要挑得精准,中立组要点评得公允。
这不是光有热情就能做到的。
他们要真正读懂先生的学问,还要能在人前讲出来、辩得通。
做得好,新学的火种便一路撒到了汴京;
做不好,便只是几个年轻人在酒楼客栈里吵架。”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重,考验他们的心志。
先生让他们主动被收买,让他们打入那些人中间——
这比让他们抵死不从更难。
抵死不从,只需要一股血勇。
虚与委蛇,却需要在污泥里打滚而不被染黑,需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先生要的,不是八个只会喊口号的弟子。
先生要的,是八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苏遁点点头,目光看向门外:“这场考教,其实,是双向的选择。”
“他们若是中途放弃了,就是放弃了拜师。
那我自然也不必收徒了。”
“但愿他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