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赵统领带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两名禁军侍卫继续看管。
刘勇则是被人扔在地上,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韩世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乌云密布:
“刘勇,你十岁时,你爹就病死了,是老夫派人安葬的!
后来你娶妻、置宅,哪一样不是韩家出的钱?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他原以为,这番话能让刘勇羞愧跪地,痛哭流涕。
毕竟主仆尊卑,纲常伦理,本就该刻在这些奴才的骨子里!
谁知刘勇却撑起半边身子,“呸”地啐出一口血沫。
“老爷,小的是想报恩,但是小的不能跟您一起死啊!
再说了,如今这宅子里,想跑的又不止小的一个!
早走一步还能捞点棺材本,晚走一步,脑袋就要跟您一起挂在午门上了!”
说罢,他环视满院噤若寒蝉的下人,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瞅什么?装什么忠仆!昨儿夜里,谁把库房的字画往裤腰里塞,当我没瞧见?!”
满院死寂。
有几个下人脸色“唰”地白了,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
韩世卿更是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这一辈子,弹劾过首辅,骂哭过尚书,连先帝都敬他三分!
如今,却被一个家奴指着鼻子骂!
“反了……反了!”
他猛地转身,从身侧侍卫腰间拔出佩刀,反手便是一刀!
血光迸溅。
刘勇瞪着眼,捂着脖子缓缓倒下,到死都没反应过来!
“都看见了?!”韩世卿提着滴血的刀,环视满院,嘶声吼道,“再有背主私逃者,这就是下场!”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下人们跪倒一片,抖如筛糠。
可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敬畏,只有怨毒。
像一群饿犬,在等主人倒下,还瓜分他身上的那几两肉。
韩世卿握刀的手,忽然抖得停不下来。
他杀得了一个刘勇,可杀得了一百个刘勇么?!
“滚,都滚!”
他怒喝一声,扔下刀,踉踉跄跄往回走。
“父亲!”韩廷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声音骤然抬高:
“父亲您受伤了?是禁军动的手?儿子这就去和他们拼命!”
“站住!不是为父的血。”韩世卿终于回过神,端详着这个素来不成器的庶子。
韩廷安平日里畏畏缩缩,在嫡兄韩廷远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此刻看着,竟然有几分患难见真情的意思。
韩世卿心头蓦地一热。
他拍了拍韩廷安的肩膀,力道很重:“廷安,你大哥入了狱,父亲也老了。
从今往后,这个家要靠你了,你可要撑起来,别让这个家散了!”
韩廷安浑身一震,扑通跪地:“父亲!您说的哪里话!
儿子发誓与韩家共存亡,便是死,也要死在家里!”
“好啊,好孩子!”韩世卿这几天总算听到了一点暖心的话,竟然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后院走去。
然而,还不等他走远,韩廷安脸上的激愤便已消散,只剩下一片凉薄。
共存亡?韩家如今就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他跑还来不及呢!
只可惜,他一个庶子,月例银子早被嫡母克扣得见了底,连盘缠都凑不出。
否则,他也不会留在家里等死!
……
后院厢房中,崔氏正对镜枯坐。
她的诰命服制被收走了,珠宝首饰变卖殆尽,如今看起来竟比普通民妇还不如。
短短三日,鬓角便生了一茬白刺刺的发茬,怎么也遮不住。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语气淬着冰:
“老爷深夜驾临,是又要骂妾身教子无方,还是来讨要妾身最后的那点家底?”
回答她的,是扑通一声闷响。
她猛地转身。
韩世卿——竟然直挺挺跪在地上!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夫人。”韩世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韩家满门老小的命,都在你手上了……就当老夫求你,你尽快回一趟娘家吧,求求岳母和大舅子。”
“你!”崔氏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前几日儿子出事,丈夫迁怒于她,把她推倒在地。
之后几次见面,他开口也都是钱钱钱,没有半句关怀,她几乎要恨他入骨。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辈子最看重面子的男人,竟然会低头!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到底没说出半句重话,只涩声道:
“好。我……明日一早就去。”
毕竟夫妻几十年,儿子还在狱中,她不可能真撒手不管。
好在她娘家是清河崔氏,五姓七望,百年门阀。
母亲也最疼爱远儿,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儿子去死!
……
翌日一早,崔氏刚出府,就被门口的禁军堵了个正着。
赵统领皮笑肉不笑,把她的马车翻箱倒柜搜了三遍,连座垫都拆开瞧过,这才放行。
崔氏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回到崔家,她却是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直扑后院。
“母亲!”
崔氏一头扑跪在崔老太君膝前,放声痛哭,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恐惧,一股脑儿全哭出来:“求母亲救救韩家!救救远儿啊!”
崔老太君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眉头紧皱。
她当然知道韩家的近况,可这终究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崔氏的鬓角:“好了好了,莫哭了,娘都知道了。
娘来想办法,先调二十万两银子,与你应急……”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正堂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崔晋面沉似水,大步流星而入,劈头便是一句:
“不行,这银子绝不能借,一两也不行!”
崔氏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兄长:“大哥!母亲刚刚已经答应——”
“母亲答应了也没用!”崔晋冷冷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亲妹妹,倒像看什么晦气的讨债鬼。
“妹妹,你与其在这里哭闹,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全你当年陪嫁出去的三万亩田庄,早点拿回家里来!”
崔氏如坠冰窟,嘶声道:“大哥,那是我的嫁妆,哪里有往回拿的道理?!”
“你的嫁妆?”崔晋冷笑,“没有崔家,你哪来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