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韩府大管家韩福揣着老爷的名帖,匆匆出了门。
他的第一站,是城东的“恒通钱庄”。
这家钱庄和韩家合作了很多年,逢年过节,只要老爷在京城,掌柜的就会亲自送礼上门,殷勤备至。
韩福递上名帖,满以为能直接进雅间喝茶谈事。
谁知掌柜的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韩大人?”他佯装糊涂,“哪个韩大人?小店做的是小本买卖,不认识什么韩大人啊。”
韩福急了,压低声音道:“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韩大人!上个月你还来送了年礼!”
“哦——您说那位啊。”掌柜皮笑肉不笑,将名帖扔回来。
“听说他已经被削职为民了?现在是白身吧?
小店只做官面上的生意,白身嘛……没有抵押,恕不接待!”
“你!”韩福气得浑身发抖,“韩家三代清名,在京城有多少产业,你还怕还不起你这点银子?!”
“清名?!”掌柜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
“可我怎么听说,韩老太爷当年贪了七十万两修堤银,淹死了三个县的老百姓。
如今皇上都下旨掘墓鞭尸了!您还敢跟我提清名呢?!”
话音刚落,店里的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韩福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不敢再看那些人的目光,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走。
第二家,“通达银号”。
韩福深吸了口气,重新堆起笑脸,报上名号。
可这回,伙计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叉腰把他拦住:
“我们东家说了,姓韩的一律不接待。您另请高明吧!”
砰”的一声,大门直接关上了,差点砸上韩福的鼻子。
第三家,“汇丰钱庄”。
这一次,帖子刚递上去,就被掌柜的撕了个碎片。
然后,他随手将碎片往柜台外一扬,像是抖落什么脏东西:
“呸,什么韩家!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韩家的帖子,现在比厕纸还脏呢!”
“你!你们怎么敢……”韩福浑浑噩噩地从钱庄出来,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刚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钱庄侧门缓步而出。
赫然是承恩侯府的管事,林伯。
林伯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停。
两人四目相对。
林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朝韩福拱了拱手,然后扬长而去。
韩福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钱庄不借钱,是有人不让钱庄借!
他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府复命。
韩世卿在书房里等着,一看他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声。
“事情办得如何?”
“回老爷,小的尽力了,奈何有人专门给咱们使绊子……”
韩福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韩世卿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家!又是沈家!”
是了。
他怎么把那个老太婆忘了?
这些银号,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又怎么会齐刷刷翻脸?
不是巧合,是沈家在背后捅刀子!
“好……好得很!”
韩世卿咬紧了牙关,那股翻涌的腥甜又涌了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借不到钱,就卖铺子。”
他的神情近乎狰狞:“去,把东城那三间铺面先出手!
那里地段极佳,铺面又大,少说值二十万两!你立刻去办!”
“是!”韩福领命去了。
这一次,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回来。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老爷,小的跑了六家商行,腿都快跑断了……可出价最高的,也只肯出您报价的五成。”
“五成?!”
韩世卿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来,“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十万两的铺子,他就出十万?!”
“是……”韩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那还是出价最高的。其他几家只肯出四成,说是……说是怕铺子明天就被朝廷查封充公,就……就值那个价。”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还有人说,肯半价买您的铺子,已经是在救您的命,还算是做善事呢……”
韩世卿缓缓坐回椅子里,随即惨笑出声。
“好,好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落井下石,倒是干净利落得很!”
不过是一群卑躬屈膝的商贾,如今竟然也敢骑到他头上了!
良久,他笑够了,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盯在韩福脸上。
韩福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却是踩在了韩世卿的底线上!
他猛地抄起一方砚台,就朝韩福砸了过去:
“你躲我什么?!你在外面,是不是也给自己留了后路,是不是也打算跑了?!”
“老爷!小的冤枉啊!”
韩福魂飞魄散,立即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对韩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韩世卿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知道韩福有没有背叛,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过去几十年攒下的人情,在短短几天之内,土崩瓦解,他已经几乎一无所有!
……
转眼,两天过去了。
离皇帝给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五天。
百万两银子,还差了大半,韩府却已经人心浮动。
当天夜里,负责围府的禁军,抓住了一个翻墙逃跑的家仆。
不是别人,正是韩世卿一手提拔的二管事,刘勇!
他肩上扛着重重的包袱,竟是连崔氏屋里的银烛台都偷了出来!
赵统领直接把人扔到韩世卿面前,面带讥诮:
“啧啧,真不愧是您韩家的人。韩老爷,这人……您自个儿看着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