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份名单,朕也收下了。”
李景琰将那张写满名字的薄纸,随手丢给身旁的王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韩爱卿也不必觉得寂寥。这份名单上的人,也许很快就要来陪你,一起当个平头百姓了。”
“陛下!”韩世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这些人……只是韩家的寻常门生故旧,大多并未参与当年的旧案啊!”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住了口。
因为他看清了皇帝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那一瞬间,韩世卿全明白了。
皇帝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有没有犯错。
在他眼里,和韩家沾了边,就是他们最大的错!
哪怕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但亲耳听到这一刀落下,韩世卿还是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
韩家在朝堂经营三代的根基,竟然就这样毁在他手里!
李景琰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随意挥了挥手:
“朕说完了。退下吧,韩……庶人。
啧,如今不能称呼你为韩爱卿了,朕倒还有些不习惯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讥嘲,格外扎心。
韩世卿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两名小太监上前,半拖半拽地将他架了出去。
出了宫门,马车还在。车夫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吓了一跳:“老爷——”
“别问了,走。”韩世卿强撑着摆了摆手。
然而,还不等他上车,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有人扯着嗓子喊:
“让开让开!别挡着我们王主簿的车驾!”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夫甩着鞭子,毫不客气地将韩世卿逼到了路边的泥水坑里。
飞溅的污水,溅了韩世卿一身。
“嘿,这不长眼睛的东西!”韩家车夫慌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拭,“您没事吧?”
韩世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
王主簿。
三个月前。
这个人还跪在他府上的花厅外,托了层层关系,辗转求到他的面前,求他在都察院帮忙压下了一桩弹劾案。
当时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口口声声说什么“韩大人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而现在……
韩世卿强撑着爬上马车,闭上眼,后背重重靠在车壁上。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手也控制不住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韩世卿纵横朝堂三十年,多少风浪都闯过来了。
一百万两虽是天文数字,但他还活着,儿子还活着,只要凑齐这笔钱,韩家就还有翻身的一天!
到那时,今日羞辱他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
与此同时,承恩侯府,福安堂。
茶香袅袅,窗外的夕阳将满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孟青澜和许知微刚刚接了加封的圣旨,前来谢恩。
两人陪着姜静姝说了会儿话,外头林伯就匆匆进来,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
姜静姝端着茶盏,听完之后,眉梢微微一挑。
“一百万两买全家的命?”她轻轻笑了一声,“韩世卿倒是有几分魄力。”
堂下,孟青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夫人,韩家贪墨七十万两、纵火毁证、欺君罔上,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如今竟只是罚款了事?
皇上此举,未免……太过宽纵了。”
一旁,许知微没有开口,但双唇紧紧抿在一起,说明她心里是同样的想法。
毕竟,他们二人都是寒门出身,最恨的就是权贵犯法,却能花钱买命!
姜静姝看了他们一眼,却笑得更深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茶盏搁下,慢悠悠地问道:
“青澜,你面圣过几次了。依你之见,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青澜一怔,沉吟片刻,斟酌着用词。
“圣上……英明果决,杀伐利落。”
他微微压低声音,“只是……赏罚之间,从不肯吃半分亏。但凡有人让他不悦,他定要连本带利、十倍讨回来。”
他自己就是个例子,明明是走得正途考上了状元,可皇帝膈应沈家,就偏要压他一头。
“说得好!”姜静姝拊掌而笑:“说白了,当今圣上最恨的一件事,就是被人当傻子耍。
可韩家呢,三代欺君,祖父贪墨、父亲遮掩、孙子纵火灭证——不仅蒙蔽了今上,还蒙蔽了先帝。
你们说说,以当今的性子,他能咽下这口气吗?”
孟青澜眼睛一亮。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所以……皇上不是宽纵,而是觉得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们?!”
“正是。”姜静姝重新端起茶盏,语气闲适。
“若是把人一刀砍了,自然是人死债消。
可要是让人活着,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底,一寸一寸地被敲碎……这才是咱们这位圣上的手段呢。”
孟青澜和许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是了,这种手段,确实比直接砍头狠辣十倍、百倍!
“多谢老夫人点拨,知微算是明白了。”许知微定了定神,终于开口。
“说起来,我之前核算过账目。
当年韩家贪墨的七十万两,早就分化洗了出去,买成了各类铺子、田庄。
留下的现银极少,最多不过十万……”
姜静姝看着她,笑意更深了:“继续说。”
许知微深吸了口气:“所以,韩世卿要凑这一百万两,就只能去借,去求……
如此看来,这哪里是从轻发落?分明是把韩家架在火上烤,逼着他去拖人下水!”
“正是这个道理!”姜静姝的目光锐利起来。
“皇帝既然动手了,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必须添一把火……林伯!”
“老奴在。”
“传我的话下去!
第一,所有和咱们沈家有关联的钱庄、商号,从今天起,一律拒绝与韩家任何交易往来。
谁敢接韩家的生意,就是和承恩侯府作对!”
“是!”
“第二,上次的事,那些说书先生们做得极好。
这次,还是让他们把韩家老太爷贪墨的事编成话本,传播开来,传得越广越好,侯府重重有赏!”
“老奴明白!”
“第三——”姜静姝目光一转,落在早就按捺不住的萧红绫身上。
萧红绫立刻起身:“母亲,儿媳能做什么?”
姜静姝嘴角勾起:“红绫,你和京中的那些勋贵夫人们向来走得近。
干脆明天开个茶会,请大家喝喝茶,把韩家的事提上一嘴,省得有人当了倒霉鬼,被韩家忽悠着去填这无底洞。”
萧红绫眼睛一亮:“儿媳明白!”
姜静姝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好了,就这么办吧。都记住一点,既然出手了,就必须一击毙命,绝不能给对手喘息的机会,明白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