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燕荀风尘仆仆回到京城,这一路上,他换了几匹马,终于赶在太后寿辰之前回京。
他没有急着进宫,叫来不焦和幕僚李长宁。
“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情吗?宫里的,府里的,京城里的,全都说说。”
其实这段时间事情并不多,一来各衙门尚未开印,官员们不上朝不上衙,勾心斗角唇枪舌箭没有发挥空间,只能暂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二来二皇子遇刺后,无论是三皇子四皇子,还是京中的宗亲和勋贵,个个担心引火烧身,要么闭门不出,要么也是循规蹈矩,甚至就连南陵郡王也收敛了许多。
两人把他们知道的事情讲了讲,李长宁说道:“宫里传回的消息,太后近日偶感风寒,并不严重,帝后和娘娘们都去探望过,据说全都没有见到太后。”
燕荀眉头微蹙,太后偶感风寒很正常,帝后和各宫娘娘们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这么多人都去过,却连太后也没有见到,这就不正常了。
“陛下去了也没见到?”燕荀问道。
李长宁点点头:“没有。”
燕荀了然,想来就是太后不想见他们。
不见皇帝需要找个理由,偶感风寒就是最好的理由。
皇帝来了都能不见,其他人当然也不见了。
燕荀冷笑,什么也没说。
他沐浴更衣,进宫去见皇帝。
“皇兄,行刺老二的事,不是老三做的。”燕荀说道。
宝庆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知道老二和老三都想入主东宫,这两人的野心早就写在脸上,至于老四,表面上闲云野鹤,实则暗中结交了不少清流,也是个不省心的。
即便如此,宝庆帝仍然不想看到他们自相残杀。
在外人看来,如果想让皇子们结束争斗,那就应该早立太子,可是宝庆帝心里清楚,他虽然人到中年,可身强体健,至少还能在龙椅上再坐十几年,若是这时便立下太子,那么,他立的不是太子,而是活靶子!
更何况,他的这些儿子,若论出身,没有一个是皇后所出;若论能力,半斤八两,虽不是草包,可也并非良材美质。
在宝庆帝看来,三个成年皇子,他一个也看不上!
可这毕竟是他的儿子,他看不上,也不想让他们变成活靶子,更不想看到他们自相残杀。
每当这个时候,宝庆帝便会想起长安,如果长安还活着,朕哪里还有这些烦恼,年过十五就让他跟着上朝,弱冠之年便到六部轮职,那么现在便能替朕分忧了。
可是想到这里,宝庆帝却又忍不住叹息,那样一来,他的长安同样也是活靶子,否则,又怎会尚未认祖归宗便死于非命呢?
他没有见过成年的长安,但是此刻,看着面前的燕荀,宝庆帝便像是看到了自己的长安。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燕荀说道:“详细说说。”
那日行刺二皇子的刺客,当然不是外面传的进了小贼,而是刚刚进府三天的侍妾!
二皇子不是太子,也并未封王。
他的府里,除了正妻皇子妃以外,还有两名侧妃、两名夫人,侍妾若干。
这其中皇子妃、侧妃和夫人,都是有诰封的,而侍妾没有诰封,更没有名额限制,全凭皇子喜好。
侍妾在府里被称为姑娘,而刺杀二皇子的,便是进府三天的张姑娘。
侍妾的挑选虽然全凭皇子喜好,但皇子也不是糊涂人。
更何况还是二皇子这样野心勃勃的,他日他坐上龙椅,府里的这些女人便是他的后宫嫔妃,出身自是不能太低。
那什么花楼遇皇子飞上枝头做凤凰,当笑话听听罢了,皇子们怎会让这种女人进府。
张姑娘的娘家是江南的大商贾,二皇子要招揽能臣,需要银子,张家想要攀附京中权贵,于是一拍即合,张姑娘带着大笔嫁妆进了皇子府。
如果她能为二皇子生下一男半女,他日二皇子登基,她即使封不了四妃,也至少是个嫔位,更何况,如果她能一举得男,张家从此便是皇子外家!
二皇子要脸面,不想让人指摘他为了银子纳妾,因此,他同时纳了三名侍妾,三名侍妾同日进府,二皇子谁的屋子也没进,直到三天之后,才姗姗来迟,进了张姑娘的屋子。
谁也没想到,服侍的内侍和丫鬟们刚刚退下,刚刚还含羞带怯的张姑娘便翻脸无情,拔下头上的一丈青,朝着二皇子的心口刺了下去!
这是二皇子第三次遇刺,经过前两次,二皇子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就在一丈青眼看就要刺到胸口的一刹那,二皇子身子一侧,一丈青还是刺进他的胸膛,但却没有刺中心口。
张姑娘一击未中,怔了一下,拔出一丈青便要再刺,这一拔一刺之间,二皇子已经滚下床去,忍着剧痛高呼救命!
二皇子睡觉,不仅有值夜的内侍和丫鬟,门外还有十几名侍卫,张姑娘跳下床追着二皇子试图再次行刺时,侍卫们破门而入,救下了二皇子。
张姑娘见大势已去,一丈青掉转方向,刺入自己的心口。
而在此之前,一队侍卫发现了一道可疑的人影,原本想问问是谁,为何这么晚还在这里,可那人却闻声而逃,侍卫们紧追不舍,那人几个起落跃上墙头,翻出了皇子府。
他吹了一声呼哨,一匹马飞驰而来,那人跃上马背,狂奔而去。
这件事是在张姑娘行刺之前发生的,两者相隔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事后分析,那个人就是张姑娘的同伙,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转移侍卫们的注意力,让张姑娘在行刺之后顺利逃脱。
可惜棋差一招,张姑娘行刺失败,二皇子不但没死,还拖延了时间,让张姑娘失去了逃跑的机会,自戗收场。
张家送嫁的人还在京城,张家在京城的宅子连夜便被一锅端了,可是张家的两位公子看过张姑娘的尸体之后,异口同声:“这不是我们妹子!”
张姑娘虽然带来大笔银子的嫁妆,可她只是侍妾,按照规矩,只能带一名丫鬟进府。
而就在张姑娘自戗之后,那名丫鬟便自己上吊了,死无对证。
两位张公子急得不成,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包括张姑娘出嫁时的喜婆子。
可是皇子府的人找到这几个人时,连同那喜婆子在内,无一活口。
锦衣卫的仵作,在给喜婆子验尸时,在她头上发现了一支簪子,那支簪子式样别致,不似这样的婆子能够拥有的。
锦衣卫立刻将簪子画了图样去调查,这一查便大吃一惊。
这簪子上虽然没有标识字样,可却是出自宫里的银作局!
三年前淑妃娘娘让银作局打制了一百支簪子,一百支簪子共有十种式样,其中就包括这个式样的。
淑妃娘娘打制这些簪子当然不是自己戴的,而是赏人用的。
这些簪子,她自己留了一些,其他的全都给了儿媳,也就是三皇子妃!
那些簪子,三皇子妃大多拿去赏人了,至于赏给谁了,她身边的大丫鬟记得几个,可也只有几个而已,更多的,早就忘记了,让她拿笔写出来,她绞尽脑汁,也只写出十来个。
三年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何况,这簪子虽然出自银作局,可是上面没有标志,重量又轻,不值多少钱,入不了贵妇贵女的眼,能用这簪子打赏的,要么是各府的庶女妾室,要么就是府里府外的丫鬟婆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一记住。
就是因为这支说不清道不明的簪子,三皇子便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他至今闭门不出,就连宫里的淑妃娘娘,也已经称病多日了。
俞伯爷来见过宝庆帝,指天发誓女儿和外孙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他这自证太过苍白无力。
燕荀便是在这个时候出京的。
这件事之所以由他去办,而不是锦衣卫,是因为燕荀怀疑锦衣卫和二皇子府,都有内奸!
那晚幼安和扶风被锦衣卫盘查的事,次日便传到燕荀耳中。
他越想越觉不对,锦衣卫不去追逃犯,却按住两个路人问个没完,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
更何况,这两个路人,一个是年轻女子,一个是文弱书生,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和逃犯联系起来的,可是经验丰富的锦衣卫,却硬生生围住他们,恨不能把他们的祖宗八代全都问一遍。
不对,太不对了!
此时此刻,正在小黑屋里奋笔疾书的扶风晃了晃脚丫子,任尔百般算计,都不如我灵感迸发!
燕荀发现不对,便去见了宝庆帝,宝庆帝叫来盛岚去查,这一查便查到那晚带队的人。
若是薛坤在场肯定能一眼认出,那人就是和他不对付的金荣!
金荣那队人,年前是在守城门,过完年就换岗了,过年期间京城加强防范,夜里除了五城司以外,锦衣卫也要巡逻,金荣和他的人便换岗去巡街了。
那晚他们正在巡街,收到消息,有贼人朝这个方向逃过来了,他们立刻追了上去,结果就是他们什么也没追到,等到他们盘问完幼安和扶风,那贼人早就踪迹全无。
金荣被抓进诏狱,他很快便招供了,他能进锦衣卫,是继承了叔父的军职,叔父没有儿子,把锦衣卫的差使交给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照顾堂姐。
金荣没有食言,这些年一直看顾着堂姐一家,就连姐夫的差事也是他给找的。
可是去年,堂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不但被人拉进赌场,还欠下了巨额的高利贷。
堂姐只有这一个儿子,求到金荣面前,金荣自是不能不管。
堂姐家底薄,金荣当了多年的锦衣卫,却是有些家底的,如果把两家掏空,勉强能还债,可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变卖家产。
金荣自己都不愿意,更何况他的老婆孩子。
正在金荣一筹莫展时,有人找到他,让他帮忙做点事,可以给出重酬。
这是想睡觉有人递枕头,何况那对金荣而言,只是唾手拈来。
没错,让他去办的事,就是找薛坤的麻烦!
那日从酒楼出来,回家的路上,一驾马车从他身边经过,马车里扔出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千两银票!
一千两,虽然不够还债的,但是能够缓解压力。
而就在二皇子遇刺的前一天,又有人找到金荣,让他无论明天接到什么任务,只要一个拖字诀。
无论是找薛坤麻烦,还是拖延办差,对于金荣这种老油条来说都是小事一件,于是事后,金荣又收到一千两银票。
可惜,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抓进了诏狱,等待他的是满门抄斩,就是不知他的堂姐和外甥,会不会受到牵连。
而这两次来找他的人,金荣记得容貌,锦衣卫里便有画人像的高手,根据金荣的描述画出那人的相貌,那是一张年轻而平凡的脸,是那种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相貌。
而燕荀出京要去的地方,是江南,张家的老家。
燕荀在那里明查暗访,从父母官到商会,从铺子里的伙计到张家的下人,最后得出结论。
张家把重宝全都押到二皇子身上,前脚刚把姑娘送上去往京城的船,后脚便以二皇子岳家的身份要求自己,派出家里最优秀的子弟,去京城成立商号,以做二皇子的资金周转之用,继而又在江南,以二皇子的名义,资助那些寒门才子,仅仅两个月,便资助了三十多位寒门才子,这些人对二皇子感恩戴德,恨不能以身相许。
这样的张家,又怎会与三皇子有来往?
至于死去的张姑娘,燕荀出京时便带了她的画像,他前前后后让十几个人辨认过画像上的女子,结论只有一个,这绝对不是张姑娘!
燕荀查了张家,间接解除了三皇子的嫌疑。
宝庆帝也将盛岚查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荀。
张姑娘被抬进二皇子府的那天,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意外,意外发生时,一片混乱,好在那位喜婆子临危不乱,让轿夫抬着轿子从围堵的人里退了出来,绕了一点路到了二皇子府。
现在看来,真正的张姑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换走的。
至于这姑娘的下落,十有八九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