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证明了张家与三皇子没有关系,并不代表那个假的张姑娘就不是三皇子的人。
然而燕荀在调查张家的时候,顺便也查到了一件事,那便是那个喜婆子。
这个喜婆子并非京城人氏,而是张家从江南带来的。
说来也是张家太重视这件事了,哪怕是一个人一个物件,都要力求吉利。
这个喜婆子在张家老家那一带小有名气,她不但是全福人,而且她的婆家和娘家,往上数三代的老人都还健在,而她和她的兄弟姐妹,都是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的常有,婆家和娘家三代老人健在的,本朝也找不出几家。
正是这个原因,张家花费重金,将喜婆子请了过来。
这喜婆子来到京城之后,一直都在张家,没出宅子半步。
而燕荀查到,就在喜婆子进京之前,她的小孙子丢了,而喜婆子却将这件事瞒下来,跟着张家人进京了。
因此,根本不存在喜婆子到了京城被三皇子收买一事,喜婆子早在江南时,便被人用小孙子的性命威胁了,而那根簪子,不过是在她被灭口后用来栽赃陷害的。
宝庆帝听完整件事,越想越气,这件事说起来,都是二皇子为了银子纳妾,结交商贾开始的。
二皇子虽然保住性命,但那一刺却是实打实刺在胸口上的,二皇子伤得不轻。
宝庆帝盛怒之下,派了方公公带着口谕过去,在病榻前将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
方公公前脚离开,二皇子后脚就晕过去了。
不是装的,是真晕!
二皇子府一片混乱,直到一个时辰后,几位太医才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二皇子的这条命再一次被救了回来。
宝庆帝听说这一骂差点把二皇子活活骂死,也有点后悔。
但是皇帝怎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呢,他没错,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他都没有做错。
于是二皇子刚刚转危为安,圣旨就到了。
二皇子罚一年俸禄,禁足一年!
二皇子接了圣旨,差点又晕过去。
禁足一年,便意味着他要从父皇面前以及朝堂之上消失一年。
二皇子手里的几件差使都被收回,由六部接管,二皇子的人也被限期办理交接。
挨骂、禁足、交权!
这对于一位有理想有抱负正处于上升期的皇子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皇子被禁足的消息,当日便传进了三皇子和四皇子耳中。
两人惊喜之余,不由背脊生寒。
二皇子结交商贾,他们也结交了,二皇子通过商贾之手资助寒门学子,他们同样也这样做了,甚至三皇子也想纳商贾家的女儿进府,他甚至连人都选好了,只是因为快过年了,把这件事耽搁了而已。
三皇子坐立不安,乔装改扮去了忠勇伯府,和外祖父俞伯爷商议对策,接下来何去何从,他现在心里没底,且,隐隐地感到恐慌。
“外祖父,我原本以为父皇对二哥偏爱几分,毕竟二哥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可是这一次,父皇不顾二哥的死活,先是让方公公上门,后来又下了禁足的旨意,从二哥出事到现在,父皇甚至没派人前去探望,外祖父,二哥尚且如此,那我呢?”
何止是三皇子,就连自认在皇帝面前有几分话语权的俞伯爷此时同样双眉紧锁。
早在得知二皇子被禁足的消息之后,俞伯爷便在思考这件事了。
“三殿下,你莫非忘了,二殿下并非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在他前面,还有一位大皇子呢。”
三皇子怔了怔,他当然知道还有一位大皇子,可是大皇子出生就死了,哪怕他是从皇后的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也是个早夭的孩子,谁会把他当做假想敌呢。
“外祖父,您是说在父皇心中,只有大皇子才是储君之选,其他皇子全都不配去争那个位子?”
俞伯爷叹了口气:“大皇子是有名字的。”
三皇子脸上的血色褪去,是的,大皇子有名字。
即使是在皇室,也鲜少有给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取名字的,而大皇子却有名字!
“可是他早就死了......”
俞伯爷摇摇头:“正是因为他早就死了,所以他才是毫无瑕疵的,他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皇后所出,他出生时,正在陛下处境最艰难的时候,那时陛下急需一个儿子稳定地位,只要有了儿子,太后一党便再也无法阻拦陛下亲政,因此,大皇子才是那个寄托了父母无限希望的孩子。”
三皇子讷讷:“可他早就死了!”
俞伯爷有些失望,三皇子自幼养在淑妃身边,他被照顾得太好,无法理解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
“正是因为他早就死了,才令帝后抱憾终身。二殿下会犯错,你也会犯错,你们都会犯错,唯有死了的那个人,他不会!无论你们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他们心里,你们永远也比不上那个死去的人,因为那个人没有缺点,没有不足,他是完美的,被父母赋予的完美。”
三皇子再次摇头:“再完美,他也已经死了,死人和活人怎么争?”
“殿下,你可知父母对于孩子,除了伤心他的离开,还有什么?”俞伯爷问道。
三皇子不解:“还有什么?”
俞伯爷苦笑:“还有遗憾,遗憾没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慢慢变老......”
俞伯爷眼睛泛红,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次子,那个死在风华正茂时的俞二爷。
正是因为他没有忘记死去的俞二爷,才会在明知阮镝是在土匪窝里出生之后,仍然费尽心思将他培养成材。
三皇子虽不理解,却也没有反驳。
俞伯爷顿了顿,说道:“殿下不要只想着那个死了的人,也要想想还活着的,被皇后养在膝下,看着他长大的那一个。”
三皇子一怔:“小七?”
俞伯爷点点头:“几位皇子之中,唯有七殿下是养在朝阳宫里的。”
三皇子不以为然:“外祖父过虑了,二哥像小七这么大时,已经写得一笔好字,而我五岁时,便抄了孝经献给父皇,得到父皇的夸奖,至于老四,他七八岁时便有文曲星的名头了,和我们相比,小七什么都不是,父皇说起他时,也唯有顽劣二字。”
俞伯爷说道:“可是七殿下现在的师傅是宋葆真。”
三皇子笑了:“宋葆真原是父皇为小五和小六请的师傅,至于小七,只是顺带的,小七原本的师傅以死相求,父皇便让他外放了,父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教导小七,便让他跟着小五小六一起读书。”
说到这里,三皇子笑容更深:“外祖父与其担心小七,还不如担心小五或者小六,他们两个一肚子心眼,最会讨父皇开心。”
俞伯爷:“五殿下和六殿下乃是孪生,岂可立为太子?绝对不能。”
三皇子说道:“他们不能,小七更不可能,小五小六现在是没有争那个位子的资格,可若是两个死一个,不就有资格了吗?”
俞伯爷依然摇头,他倒是不认为五六死一个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皇位之争,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五六的外家,若是想这么做,早在他们刚刚出生时便动手了,岂会等到现在?
虽然三皇子不以为然,可是俞伯爷还是把七皇子放到了与三皇子对立的一面。
此时,正在思考如何才能在太后寿辰那日装病的七皇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是谁在想我啊?唉,谁想都好,宋师傅千万别想。”
去年太后寿辰,皇后替七皇子准备了一枚五蝠捧寿的玉佩做为献给太后的寿礼。
这玉佩虽然玉料上佳雕工精致,但对于太后而言,也并不名贵,很适合七皇子的小孩子身份。
结果七皇子得知五皇子和六皇子送的是两篇字体、纸张乃至所用墨都一样的贺寿词时,心里不平衡了。
凭什么他们写一幅破字就能当寿礼,我却要用玉佩呢?
皇子里面我最穷。
他也想写字,可是六岁小孩子的字,实在拿不出手。
于是七皇子瞒着所有人,用泥巴捏了只凤凰!
就连他身边的内侍也不知道,七皇子把寿礼给换了。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皇子捧出了他的寿礼。
太后看到的第一眼,是一团泥巴。
第二眼,是一只鸡。
第三眼,还是一只鸡!
太后脸色都变了,当着一众皇亲国戚和勋贵的面,勉强没有发作,寿筵之后让七皇子来慈宁宫请罪,结果七皇子吓得上窜下跳,撞倒了珍宝阁,打碎了一堆东西,又一头撞在杨文俊腰上,杨文俊被他撞得倒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七皇子趁乱跑了,跑到皇帝寝宫外面放声大哭,大半个皇宫都知道他受了委屈。
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太后不想被说“不慈”,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七皇子望着紧闭的窗子,谁能想到,一年过得这么快呢。
一转眼就过去了,又要给太后送寿礼了呢。
他知道皇后会替他准备的,肯定又是很名贵的东西。
可是他不想送啊。
他早有准备,天姐给他做的。
七皇子把那件礼物拿出来,这件礼物早在过年前便送过来了,他已经欣赏过无数次了。
这件礼物的秘密,只有他和天姐知道。
正在这时,小内侍跑了进来:“七殿下,皇后娘娘让您过去。”
七皇子连忙把那件礼物锁进柜子,跟着小内侍去见皇后。
皇后坐在玫瑰椅里,云阳县主和小宫女正在玩翻绳,看到他进来,甜甜地叫了一声“七哥哥”。
七皇子还是很喜欢云阳县主的,天姐让他在宫里罩着的人,他即便不喜欢,也要逼着自己喜欢。
何况,云阳县主也挺可爱的。
他摸摸云阳县主的小脑袋,上前给皇后娘娘见礼:“孩儿见过母后,母后安。”
“乖,快过来,坐在这里。”皇后拍拍身边的椅子,让他坐过去。
七皇子爬上椅子,一双小腿够不到地,在空中晃啊晃,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皇后说道:“太后寿辰要到了,母后替你和云阳全都准备了寿礼,今年你可不能再顽皮了,知道了吗?”
七皇子笑嘻嘻:“孩儿谢过母后,不过孩儿自己也准备了寿礼。”
皇后脸色一沉:“你又准备了什么,让人拿过来,母后要先过目。”
七皇子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摘下来,交给小内侍:“你去把柜子里的那只匣子拿过来。”
片刻之后,小内侍捧着匣子回来,七皇子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面铜镜。
铜镜的另一面是一只云端中的凤凰,纹路细致,但却算不上佳品。
若是这件寿礼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送的,十有八九会被人暗中嘲笑,可若是七皇子送的,那就没有什么了。
七岁的孩子,尚未赐府,他能有什么?
再说,有了去年的黄泥鸡(凤凰)珠玉在前,他今年无论送什么,只要不比黄泥鸡更差,就都能说得过去。
皇后看到铜镜上的字,问道:“这是工匠的名字吗?”
七皇子点点头:“这位大匠是一位隐世高人,且早已经离世了,这面铜镜乃是他的生前绝响,不世出的宝贝。”
皇后......原来这铜镜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她又仔细看了看铜镜上的图案,再三确定那真的是凤凰,而不是鸡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终于点点头:“好吧,这也是你的一片心意,你想送就送吧,只是记住,千万不要再有幺蛾子,你父皇正为你二哥的事伤神,你不能再惹他生气了,知道吗?”
七皇子忙道:“母后放心,孩儿知道的,母后您肩膀酸不酸,我给您捶捶。”
说着,他从宫女手里拿过美人捶,半跪在椅子上,给皇后捶了起来。
宫女们见了,对皇后说道:“娘娘,您看七殿下多孝顺啊。”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长安这么大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吧,嘴巴甜,脑子活,还会给阿娘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