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京城,薛坤这个新年却过得水深火热。
和其他衙门不同,旗手卫是没有年节休沐的,尤其是守城门的,别人即使不休沐也能在节后调休,可是城门口却是全年无休,除非你能找人换班,但是换班也是要还的。
梁盼盼虽是官家小姐,可也直到年前才知道,薛坤就连过年也不能休沐。
换作以前,梁盼盼并不太在乎这些。
那时她有娘家,有手帕交,还有逛不完的街、买不完的首饰,薛坤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娘家把她赶出来了,至于那些手帕交,算了,说是手帕交,其实就是她的跟班,自从出了单莲那件事之后,几乎一夜之间,那些跟班们便对她避若蛇蝎,就连她坐月子,也没有登门探望的。
那时她被关在绣园里,原本还盼着有人来看望她,能帮她给薛坤送信,可是整整一个月,竟是一个来看望她的人也没有。
梁盼盼能怎么办?
她只能咬牙切齿,骂她们都是白眼狼。
她也不想想,单莲和丈夫流放三千里,这辈子也不能再回京城。
单莲对她忠心耿耿,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而被单莲举报的薛坤,只不过是从京卫营调到旗手卫,换个地方继续做官而已。
有单莲这个大冤种专美在前,京中女眷谁还敢和梁盼盼来往?
再说,以前梁盼盼是梁大都督的嫡长女,可现在她嫁人了,她只是一个小官太太而已。
且,梁府先是搬走梁盼盼的嫁妆,后来又把梁盼盼送回来的事,早就传遍京城。
不少人家都在用梁盼盼的例子教育家中女儿,醒醒吧,看看梁盼盼,这就是低嫁的结果。
什么不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都是骗小姑娘的。
总之,现在的梁盼盼没有娘家可回,又没有朋友,一门心思都在薛坤身上,满心满眼都是薛坤。
可是薛坤太忙了,甚至就连过年也不能陪在梁盼盼身边。
梁盼盼心情郁郁,薛坤回来时,她难免会抱怨几句。
薛坤温柔地哄着她,可是心里却早就不耐烦了。
现在知道守城门不是好差事了,也不想想,是谁让我去守城门的,是你爹!
若不是城门楼不让烤火,夜里太冷,薛坤都想住在那里不回来了。
他去过大柳树胡同,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蔡雪儿那个贱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去找过刘达,刘达也不知道蔡氏的下落,只是和他说,大柳树胡同的宅子他可以继续住。
蔡氏都已经不在了,他还去那里做什么?
再说,蔡氏走的时候,连被褥都给搬走了,他若是住在那里,便要重新置办东西。
他现在手头紧得很,没有闲钱!
过年的时候,出入京城的车马比以前都多,都是进京送年礼走亲戚的。
担心有匪人趁机混进京城,锦衣卫派人守在城门口,严防死守,进京的车马,旗手卫先查,锦衣卫抽查。
薛坤是当官的,按理说不用他亲自查验,只需叮嘱下面的人配合锦衣卫就行了。
可是薛坤巡察时,刚好遇到以前京卫营的两个人,这两人仗着家势,以前就看不起薛坤,明里暗里没少叫他薛优。
现在看到薛坤,这两人便主动过来打招呼,可是这在薛坤看来,这两人就是在看他笑话,当即便没给这两人好脸色。
这两人没说什么,一旁的锦衣卫不高兴了,这人名叫金荣,他和那两人是发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可想而知,这两人走后,薛坤便被锦衣卫针对了,表面上针对他的只是金荣一个人,可是金荣是小头目,这一队人全都听他的。
于是接下来,整个城门的旗手卫叫苦不迭,以前他们只查路引就行了,可是现在锦衣卫让他们挨个马车去查。
这下好了,不到一天,便冲撞了好几家的女眷,这几家一起告到了旗手卫,次日,来了一位佥事,当场宣布了处罚结果。
薛坤作为长官被罚了一个月俸禄,其他人罚半个月。
就这样,薛坤不但被罚了俸禄,还把手下这些人全都得罪了。
薛坤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骂他的声音。
他叫来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张苍:“替我和兄弟们说一声,下值后别走,我在如意居请客,大家一起去。”
张苍心道:大家被罚了半个月俸禄,你以为吃顿饭就能翻篇吗?再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锦衣卫的人要整你,谁和你亲近,那便是存心和锦衣卫过不去。
张苍表面上答应,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薛坤:“薛头儿,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大家家里都有一堆事,还是等过完年,闲下来时,您再请客吧。”
薛坤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啊。
好吧,今天上赶着请你们吃饭你们不来,以后有你们求我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整个正月,锦衣卫都要在城门口督检,他还要继续受制于人。
正在这时,金荣过来了,笑着对薛坤说道:“薛头儿,你做事不地道啊,你既然请客,怎么能只请旗手卫,不请我们锦衣卫啊,大家如今一起当差,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薛坤强挤出笑容:“我这不是担心金兄弟没有空嘛,金兄弟赏脸,我求之不得。”
金荣哈哈一笑:“好说好说,那咱们就说定了,今天晚上如意居,不见不散!”
晚上下值,旗手卫一个没来,锦衣卫连同金荣在内,十个人一个也不少,全都到了如意居。
菜要好菜,酒要好酒,即便如此,金荣还嫌弃没有粉头。
“薛头儿,你是没把咱们当成自家兄弟啊,这酒菜再好,没有红袖添香也不尽兴啊。”
“是啊,薛头儿,不如去万花楼叫几个姑娘过来唱唱曲儿?”
“你们胡说什么,哪里还用得着去万花楼,咱们薛头儿自己就有一把好嗓子。”
“对啊,我差点忘了,咱们薛头儿人送美号薛优啊!”
薛坤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格格响,换成几个月前的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人当众嘲笑。
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虽然是锦衣卫,可也只是锦衣卫里的最底层,否则也不会寒冬腊月被派来守城门。
可是现在,就连这些小角色也来嘲讽他了,若还是在京卫营,这些人哪里敢?
“薛头儿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没事,搽点香粉抹点胭脂就好了!”
......
薛坤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雅间里静了下来,众人齐齐看向他,金荣冷笑:“薛头儿,这是想打架吗?我倒是忘了,薛头儿和咱们不一样,咱们靠的是祖上荫恩,薛头儿却堂堂武进士,进士及第啊!怎么,薛头儿是想和咱们一起过过招?”
没等薛坤开口,金荣对众人说道:“兄弟们,想不想陪薛头儿玩玩,领教领教薛头儿以一敌十的风采?”
“想,想,可太想了!”
“薛头儿,你是想在这里玩,还是出去找场子,咱们兄弟全都奉陪,今天你说了算!”
“哈哈哈!”
薛坤闭了闭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身手,若是单打独斗,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可是这些人一起上,他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他若是真的动手了,他和这些人的梁子便结下了。
见他迟迟没有出手,金荣有些失望:“哎哟,薛头儿,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啧啧啧,没想到啊,咱们这些小人物,也能让薛头儿惧怕。”
薛坤咬着牙,藏在桌下的拳头越握越紧......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二十八九岁年纪,头戴金冠,衣着华丽,长得白净清秀。
金荣的目光却落在那人的衣裳上,他没有看错,这人竟然披了一件紫貂大氅!
他怔了怔,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末将参见郡王爷,郡王爷金安!”
一声郡王爷,其他锦衣卫也想起这人是谁了。
南陵郡王燕文渊!
而此时,薛坤如同石化,僵在了那里。
南陵郡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南陵郡王却笑了,笑容癫狂,他上下打量着薛坤,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咦,你们怎么不吵了?本郡王明明在门外听到你们在吵架,这才进来看看热闹的,你们继续吵啊,快点吵啊!”
“你们是不给本郡王面子吗?”
“是觉得本郡王不配看你们吵架吗?”
“快点吵啊,快吵!”
......
金荣大着胆子说道:“郡王爷,瞧您说的,末将怎敢不给您面子,只是这会儿轮到薛头儿了,他不吵咱们也没办法啊,薛头儿,轮到你了,你快点吵啊,你是不想惹郡王爷生气吗?”
薛坤在心里骂死金荣了,好一招祸水东引!
果然,南陵郡王的目光重又落在薛坤脸上,他看着薛坤,忽然转过头来,对那一众锦衣卫说道:“你们快说,本郡王和他,谁美?”
众人......
金荣忙道:“当然是郡王爷您最美了,薛头儿哪里比得上您。”
南陵郡王点点头:“你说得极是,可以滚了!”
金荣松了口气,冲着南陵郡王磕了一个头,躺在地上便向门口滚去。
南陵郡王说道:“带上你的虾兵蟹将一起滚!”
金荣使个眼色,其余九人如临大赦,学着金荣的样子,圆润地滚了出去。
刚刚还闹哄哄的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南陵郡王看着薛坤,忽然笑了:“本郡王记得你,你是那个特别没用的家伙,连鱼都不会抓,是个废物!”
薛坤连忙点头:“对对对,郡王爷说得对,下官就是废物!”
心里却道,我都承认自己是废物了,你也让我滚了吧。
可是南陵郡王却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怎么?你也想学着刚才那些家伙一样滚出去?”
薛坤想哭了,昂藏七尺,谁想躺在地上滚出去?
可是与被这位疯郡王折磨相比,他宁可在地上打滚。
“郡王爷,下官什么都不会,不能陪您玩,您还是让下官滚出去吧。”
南陵郡王哈哈大笑,心情大好:“好,本郡王日行一善,就赏你滚出去吧!”
薛坤松了口气,韩信能受胯下之辱,而他不过就是滚出去而已。
金荣不是滚得很畅快吗?
薛坤咬咬牙,学着那群锦衣卫的样子滚出了雅间。
出了雅间,他正想从地上爬起来,忽然,一双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薛进士?你这是怎么了?快快请起!”
薛坤又羞又气,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
他甩开放在肩膀上的手,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面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唇红齿白。
“你是......”
少年客气地笑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薛进士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薛坤一想也是,这座如意居,他再也不会来了。
他没有理会那少年,匆匆下楼,到了楼下,薛坤先去结账,没想到竟被告知,已经有人帮他结过账了。
他一头雾水,心道:莫非金荣良心发现,帮我结帐了?
走出如意居,一阵冷风吹来,薛坤打个寒颤。
这时,一驾华丽的马车停在面前,刚刚那名少年探出头来:“薛进士,天气寒冷,您上车暖暖身子。”
看到这驾马车,薛坤怔住。
他见过这驾马车,就在前不久,同样是遇到了南陵郡王,同样是这驾马车忽然出现,将他从南陵郡王手里救了出去。
薛坤不再迟疑,抬腿上了马车。
马车只有那个少年,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个人。
车里的小几上摆着热茶和糕点,茶香四溢,糕点精致。
他迟疑着坐下,少年俯身,匍匐着将一只脚炉放在他的脚边。
薛坤怔了怔,见那少年并未起身,而是跪伏在地上。
下一刻,那少年伸手,来脱他的靴子。
薛坤错愕,下意识避开少年的手:“你这是做甚?”
少年抬起头,神情温顺:“奴婢牧歌,奉太爷之命服侍薛进士,奴婢擅长按摩,请让奴婢为薛进士舒筋活络,解除乏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