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熏了香,薛坤叫不出名字,牧歌卑微地匍匐在脚下,露出一截颈子,昏暗的灯光下,那颈子却白得发光,如同上好的白绫子,散发出如月华般的光芒。
薛坤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太爷说的那番话。
太爷说他黑了一些。
薛坤对自己的外貌是有自信的,但他是武将,在京卫营时每天都要操练,想不晒黑是不可能的。
其实他比起其他人还是要白一点的。
因此,对于太爷说自己黑的事,薛坤不置可否。
可是现在看到牧歌,薛坤明白了,他和牧歌相比,黑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是......
薛坤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牧歌自称奴婢,乖顺得如同一匹骟马,这样的人,明显就是一个低三下四的玩物!
他怎么能和一个玩物相提并论?
明明放了脚炉,可还是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蔓延全身。
薛坤起身便要下车,他要离开这里,必须离开。
牧歌并未阻拦,只是柔柔地说了一句:“薛进士,南陵郡王这会子也该出来了吧。”
听到南陵郡王这四个字,薛坤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迈不出半步。
他重又坐了回去,他想起就在刚刚,他躺在如意居冰冷的地板上。
说“躺”都是给自己面子了,他明明是在滚。
那是他订下的雅间,可他却是从那间雅间里滚出来的,那门口有点窄,他打横出不去,只能调整方向......
刚才没有察觉,原来这马车上的坐垫竟然这么柔软舒适。
与如意居的地板相比,这里宛若天堂。
脚上的靴子不知何时脱了下来,牧歌纤巧的手指按摩着他的脚底,力道恰到好处,薛坤刚开始有些躲闪,但是很快便适应下来了,舒服,太舒服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股倦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薛坤是被牧歌叫醒的,睁开眼睛时,马车已经停下。
他撩开车帘,面前是一座庭院,牌匾上写着张宅。
张宅,不是张府,说明这里并非官宅,可是从外面也能看出,这院子不小,那么十有八九,这里的主人应是一位富商。
“到了,奴婢伺候您下车。”
“不用。”薛坤摇摇头,抬腿下了马车。
牧歌在门上叩了三下,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生生的俏脸。
第一眼薛坤以为这是一个俏丫鬟,直到走进去,看到全貌,才发现,原来这竟是一名男子。
一个如女子般娟秀的少年。
看到薛坤在打量自己,少年羞涩地笑了:“奴婢牧笛,见过薛公子。”
薛坤微微颔首,一个牧歌,一个牧笛,名字里只相差一个字,看来都是一样的身份。
他跟着牧歌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打量身处的庭院。
这座庭院是仿照江南园林打造的,小桥流水,庭台楼阁。
从外面便已经能感觉是一座大院子了,没想到越往里面走,这院子便越深,穿过一道月洞门,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湖,湖上结了冰,夜晚的冰面泛着幽幽冷光,宛若一块巨大的琉璃,湖边悬挂着无数盏彩灯,像是把上元节的灯会提前搬来了这里。
那一串串灯光,宛若火树银花倒映在冰面上,如同铺开一匹光怪陆离的织锦,华美璀璨,美轮美奂。
这光景太过浓烈,薛坤分不清这是天上的仙境,还是水底的龙宫。
他呆立在那里,怔怔一刻,才听到牧歌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薛公子,请随我来。”
薛坤缓了缓,回过神来,跟着牧歌绕过湖边,走向曲径通幽处。
忽然,一阵琴声传来,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宛若一场不肯醒来的江南旧梦。
薛坤停下脚步,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牧歌柔声说道:“那是绮琴。”
薛坤一怔,绮琴?这是女子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怀春的少女,临窗而坐,纤细的手指抚动古琴,琴声悠悠......
可是下一刻,薛坤便看到了那个抚琴的人。
不是少女,而是少年。
少年白衣如雪,黑发如墨,九曲廊下,一人一琴,宛若仙子降临凡间。
“那就是绮琴?”薛坤诧异。
牧歌微笑:“是啊,绮琴心情不好,您听,他的琴声里都是幽怨。”
薛坤听不出来,他虽然读过诗书,可那都是为了应付科举中的文试,哪里懂得琴棋书画。
且,他对男人没有兴趣。
想到这里,他脚下一顿,无论是带他来此的牧歌,还是刚刚应门的牧笛,或者是这位抚琴的绮琴,无一不是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在马车上时就已经猜出牧歌的身份了,他猜到牧歌可能是太爷的娈童,只是没有想到,这里不是只有牧歌一个。
太爷让他来到这里,难道......
薛坤想起当年在兰安县的事,摇摇头,不会的,他的身份和这些人不同,再说,他还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
这时,牧歌已经将他带到一座小楼前面,薛坤略一迟疑,还是跟着牧歌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太爷,太爷笑着看着他:“原本我是想让人给你送点小礼物的,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忙,没办法,只好让人把你请到这里来了。”
太爷轻轻拍了拍手,一名少年捧了一只锦匣走了过来。
太爷指了指那只锦匣:“送给你的,你记得每天都要用。”
说到这里,太爷似是又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你那两名长随看着不太聪明啊,以后就让牧歌跟着你吧,他很乖,也很听话。”
薛坤一怔,看向牧歌,牧歌却已跪在他的脚下:“奴婢牧歌,以后听从公子差遣,还请公子莫要嫌弃。”
薛坤的嘴角抽了抽,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可是下一刻,他却又摇了摇头,对太爷说道:“太爷,您也知道,薛某只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官,牧歌这般的人品相貌,跟在薛某身边太惹眼了,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太爷想了想,对牧歌说道:“他说得也对,这样吧,你换个模样吧。”
牧歌应道:“是。”
便默默退了出去。
薛坤一时没能明白,太爷那句“换个模样”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一个陌生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少年相貌普通,皮肤粗糙,但是眉宇间却有几分牧歌的影子。
薛坤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是易容术。
“太爷,这......”
太爷哈哈大笑:“这下子你可满意了?这样的牧歌可以跟在你身边了吧?”
薛坤的心沉了下去。
太爷是铁了心,要在他身边放一颗钉子了。
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他岂能心安?
薛坤跪了下去:“太爷放心,昔日之事,薛某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对第二人提起,薛某可对天发誓,若有违悖,便让薛某断子绝孙。”
太爷微微一笑:“薛坤,我听说你的妻子小产了?”
薛坤吃了一惊,女儿在娘家小产,这件事传出去梁家面上无光,因此,梁家绝对不会传出去,可是现在,太爷竟然知道了。
“是有此事。”
太爷冷哼一声:“薛坤啊,你本是赘婿,即使有个女儿,也和你没有关系,至于儿子,你连儿子的面也没有见过吧,所以,你有何资格对天发誓,断子绝孙?你有子孙吗?”
薛坤如遭雷击。
他的女儿在娘胎里便是姓阳的。
他的儿子一出生便是姓梁的。
这是事实,是他早已接受的事实。
可是接受是一回事,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薛坤俊美的脸蛋胀得通红,作为一个男人,替别人养儿子已经是奇耻大辱,而他,却是替人生儿子!
他先是替阳家生了一个女儿。
现在又替梁家生了一个儿子!
这事传出去就是一个笑话。
而梁家过继孙子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他已经是个笑话了。
太爷是懂得在人心上扎刀的,这一刀扎下去,薛坤尊严尽失。
太爷显然还觉得扎得力度不够,继续说道:“薛坤,你真是出息了,也敢在我面前讲条件了?
你是什么东西?
背祖改姓、卖身做赘、残害骨肉、忘恩负义,薛坤,你猪狗不如!”
说到这里,太爷指指牧歌:“薛坤,在你心里,你是不是认为牧歌只是一个低三下四的玩意儿?
可我告诉你,他比你干净!
他没改过姓,没做过赘婿,更没残害过亲生骨肉,你看,你和他相比,谁更低三下四?”
薛坤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他手脚冰凉,如同置身一片冰雪之中。
“太爷......我......”
太爷冷笑:“看来是我对你太过包容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来时路。薛坤,我能让你来到京城,也能让你回到你来时的地方,薛坤,在地上打滚的滋味好受吗?”
薛坤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想说他是自己过五关斩六将考到京城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些花费重金也买不到的兵书、主考官的喜好、同科对手的弱点,那些别人求也求不到的东西,全都是他在科举路上的助力。
这些年,他太顺了!
正如太爷所说,他忘记了来时路。
他脚上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太爷,是我糊涂了,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薛坤便朝着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太爷看着他,目光温和,笑容却不达眼底。
薛坤狠狠心,又是一巴掌。
太爷一言不发,还是微笑着看着他。
啪!
啪!
啪......
一记记耳光落在脸上,每一记都用了十足力气,直到双颊又红又肿,太爷才轻咳一声。
“行了,长记性就好,不用打了。”
薛坤终于停下手来,全身的力气却像是散尽了一般,瘫软在地。
太爷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对牧歌说道:“这可不行,你跟在他身边,要提醒他勤练武功。”
牧歌忙道:“是,奴婢谨记。”
太爷站起身来,一名少年连忙过来,抬起手臂。
太爷把手抬在他的手臂上,对牧歌说道:“带他回去吧,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全新的他,如果再让我看到他这副皮松肉懒的模样,小心你的皮子。”
牧歌跪下:“奴婢谨记,请太爷放心。”
太爷挥挥手:“好了,走吧。”
牧歌没敢起身,目送着太爷在那名少年的搀扶下离去,这才扶起瘫倒在地上的薛坤:“公子,咱们走吧。”
薛坤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牧歌,忽然发现,这牧歌不但相貌变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来这里的路上,牧歌语气温柔,言语谦卑。
可是现在,牧歌虽然称他为“公子”,可是语气里却没有恭敬。
是了,那时他还是太爷请来的客人,牧歌当然要在他面前伏低作小。
而现在,牧歌是太爷派来监视他的人,哪里还用对他恭敬?
薛坤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默默跟在牧歌身后走出这座小楼。
路过那片冰湖时,薛坤又看向湖面,那里依然美如仙境,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初来时的心情。
上了马车,他依然浑浑噩噩。
马车缓缓而行,薛坤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去撩车帘,可是手还没有碰到车帘,耳边便传来牧歌冰冷的声音:“公子,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薛坤微怔,这是不想让他知道这片张宅的位置了。
来时他睡了一路,醒来时便已经张宅门前。
他虽然进了张宅,却并不知道这是京城的哪一处。
“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透透气而已。”
牧歌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在他脸上刮了过去:“公子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薛坤默不作声,心里在想要如何才能摆脱面前的处境。
他知道太爷一定对他有所图谋,可是图谋什么呢?
这个牧歌,又知道多少呢?
晚上回到府里,梁盼盼早已等得心急,听说他回来了,便迫不及待迎了出去。
灯光下,梁盼盼看到薛坤的一脸红肿,她怔了怔,问道:“薛郎,你的脸怎么了?”
薛坤泪盈于睫:“盼盼,你还是不要问了。”
说着,他快步进屋,直奔卧房,合衣躺到炕上。
梁盼盼追进来,见薛坤侧身躺着,只留了一个后背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