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欢迎使用听书服务
评论

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 分类:悬疑推理 | 字数:55.3万字

第25章 颜氏

书名: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字数:4.9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5:38:34

顺天府有个书生,姑且称他为张生,家世微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偏又遇上大荒之年,田间颗粒无收,村落里处处是饥色。无奈之下,他只得跟着父亲背井离乡,一路辗转去往洛阳谋生。

张生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言行间自带几分清雅气度,能开些雅而不俗的玩笑,写的书信更是笔墨娟秀、言辞得体,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公子,从没人能看出,他腹中并无真才实学,性子更是愚钝,十七岁的年纪,早已过了启蒙治学的好时候,却连一篇完整通顺的八股文都写不出来。

这般过了两年,厄运接踵而至,父母竟在短短数月间相继病逝,只留张生一人孤零零漂泊在洛阳。身无长技,唯有识得几个字,他便在洛水之滨找了个僻静村落,开了个蒙童学堂,教村里孩童识字背书,换些微薄米粮勉强糊口。也就是在这个村子里,他遇上了改变一生的人——颜氏。

颜氏是村里的孤女,祖上曾是饱学名士,家风熏陶之下,自小便带着几分书卷气。她天资聪颖,是个少见的奇才,父亲在世时格外疼惜,不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俗,亲自教她读书识字。颜氏过目成诵,但凡父亲教过的篇章,只需读一遍便能熟记于心,从无差错。十几岁时,她便学着父亲的模样临窗吟咏,颇有几分名士风骨。父亲常抚着她的发髻感叹:“我家出了个女学士,可惜啊,不是个男儿身,不能科考入仕,一展才学。”因着这份偏爱,父亲生前便立了心意,要为她择一位品行端正、才学出众的贵婿,不叫她明珠蒙尘。可父亲骤然离世,母亲守着这份遗愿,为她多方物色,三年过去始终未能得偿所愿,终究也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父母双亡后,颜氏孑然一身,守着几间老屋度日,有人劝她不必拘着过往的执念,找个品行尚可的读书人安稳度日便好,颜氏心中虽有此意,却始终没遇上合心意的人。一日午后,邻家妇人过墙来寻她闲聊,手里攥着一包绣花线,外头竟用一张写满字迹的纸裹着。颜氏随手接过,展开纸页一看,竟是书生写给妇人丈夫的书信,只见笔墨清雅,字迹俊逸,颜氏反复看过,竟对写信人悄悄有了好感。

邻家妇人是个通透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写信的张相公,可是个模样周正的美少年,和你一样孤苦无依,年纪也与你相仿。姑娘若是对他有意,我便让我家那口子去撮合,保准能成。”颜氏脸颊微红,垂眸望着手中信纸上的字迹,脉脉不语,那眼底的温柔,便是最好的应允。妇人回去后便将此事告知丈夫,她丈夫本就与张生交好,当即寻了个机会转告张生。张生听闻颜氏有意,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翻出母亲遗留一枚金鸦镮,托邻人转交颜氏作为聘礼。

没过几日,两人便择了良辰吉日成婚。红烛高燃,洞房之中,张生与颜氏相视而笑,只觉此生得此良人,夫复何求,婚后日子过得十分和睦,琴瑟和鸣,恩爱甚笃。可日子一久,颜氏见张生每日只知闲坐闲聊,甚少伏案治学,便央他拿出所作文章来看。待翻开那些文稿,颜氏看着通篇错漏百出、毫无章法的文章,忍不住轻笑:“夫君这般模样,与这文章倒像是两个人,凭这样的文章,想要科考成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自那以后,颜氏便下定决心督促张生苦读,她待他既有夫妻间的温情,又有师友间的严苛,日夜不怠。每日黄昏刚至,她便先点亮烛火,端坐案前诵读诗书,字字清晰,句句恳切,为张生做表率。张生见妻子如此勤勉,心中愧疚又感动,也收起了闲散心思,跟着她一同苦读。两人常常相伴读书至深夜,唯有听到三更天的更漏声响起,才肯熄灯歇息。

这般苦读一年有余,张生的八股文总算有了起色,行文渐渐通顺,也能寻到几分章法。可天不遂人愿,他接连两次赶赴考场,皆是名落孙山,连秀才的功名都未能求得。多年苦读无果,功名之路遥遥无期,家中米粮日渐短缺,连温饱都难以维系,往日的意气风发渐渐被消磨殆尽,张生心中满是落寞与不甘,常常独自一人对着空荡的屋子,嗷嗷悲泣。

见他这般颓丧模样,颜氏心中又气又急,忍不住呵斥道:“你枉为七尺男儿,空顶着这男儿冠服,竟这般不堪一击!若是让我卸下发髻,换上男装,戴上官帽,求取那青紫功名,于我而言不过是拾取草芥那般容易!”张生本就满心懊恼,听闻妻子这番话,顿时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地反驳:“你不过是深闺中的女子,从未踏足过考场,哪里知道科考的艰难?竟把功名富贵说得如同你在厨房打水熬粥一般简单!真若给你换上男装去应试,恐怕下场也和我一样,未必就能高中!”

颜氏闻言并未动气,反而笑着说道:“夫君不必动怒,待下次考期至,我便女扮男装,替你去应试一试。若是我也同你一般落拓,从此便再也不敢轻视天下读书人了。”张生听罢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只当她是气话:“你从未吃过科考的苦,不知其中的辛酸煎熬,倒真该去试一试才知深浅。只是此事风险极大,若是不慎露了破绽,咱们夫妻二人,怕是要被乡邻耻笑一辈子。”

颜氏神色一正,语气坚定:“我绝非戏言。你曾说顺天府有张家祖传的老宅,咱们此番便回顺天府去,我扮作你的弟弟,你自幼便随父亲离乡,乡里族人大多不识得你,谁又能辨出我的真假?”张生看着妻子眼中的笃定,心中虽有顾虑,却终究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应允。

第二日,颜氏入房,褪去女子衣裙,换上一身青色儒衫,束起发髻,戴上儒巾,再施粉黛稍作修饰,遮掩住女子的柔媚。待她从房中走出,张生定睛一看,眼前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虽少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却多了几分清雅文气,俨然是一位翩翩少年郎。张生又惊又喜,当即收拾行囊,一一辞别村中乡邻与好友。那些与他交好的人,感念他孤苦,纷纷赠了些银钱米粮。张生用这些钱买了一头瘦驴,驮着扮作弟弟的颜氏,一路风尘仆仆,返回了顺天府的老宅。

张家的堂兄仍在顺天府居住,这些年一直守着祖宅,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见堂弟归来,还带了一位容貌俊美的“弟弟”,当即喜出望外,连忙将二人迎入府中,每日里悉心照料,饮食起居无一不周全。相处日久,堂兄见这兄弟二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夜半时分仍有烛火亮起,日夜苦读,毫不懈怠,心中越发敬重,特意雇了一个尚未束发的小僮仆,专门伺候二人的饮食起居。只是颜氏心中有顾虑,每日傍晚时分,便会借故将小僮仆打发回去,不留他在院中过夜。

平日里乡邻间有婚丧嫁娶、吊唁庆贺之事,皆是张生出面应酬周旋,颜氏则始终闭门不出,一心埋首书卷,极少与人见面。即便偶有乡邻慕名前来拜访,想要一睹这位俊美“少年”的风采,也都被张生以“舍弟一心治学,不喜应酬”为由婉言谢绝。有人机缘巧合之下读到了颜氏所作的文章,只觉字字珠玑,笔力遒劲,见解独到,远超寻常读书人,无不大为惊叹,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张公子”越发敬佩。偶尔有执着的客人,强行推门闯入院中求见,颜氏也只是起身拱手一礼,寥寥数语便匆匆退回屋中,不肯多作停留。客人虽未能久谈,却见其风姿卓然,气度不凡,心中倾慕更甚。

一来二去,这位闭门苦读的“张公子”名声便在顺天府传开了,一时之间声名大噪,城中诸多富贵人家,见他才貌双全,前程可期,纷纷派人前来提亲,想要招他做上门女婿。堂兄得了消息,连忙寻颜氏商议,颜氏只是抿唇浅笑,并不作答;堂兄再三执意劝说,她才神色郑重地说道:“我此生矢志青云,若不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便终身不娶。”

不多时,恰逢学政大人奉旨巡查顺天府科考,张生怀着忐忑之心,与扮作弟弟的颜氏一同前往应试。考场上,张生苦思冥想,落笔艰难,而颜氏则文思泉涌,笔走龙蛇,不多时便完成了答卷。放榜之日,张生不出所料,再次名落孙山,而颜氏则以乡试第一名的佳绩,惊艳众人。随后颜氏赶赴会试,凭借过人的才学,一举考中顺天府第四名,消息传回张家,全府上下无不欣喜若狂,堂兄更是奔走相告,为这位“弟弟”的才华自豪不已。

次年,颜氏再赴京城参加殿试,顺利考中进士,被朝廷任命为桐城县令。赴任之后,颜氏褪去往日的清雅文气,尽显干练果决。她勤于政事,体恤民情,每日批阅公文至深夜,走访乡里,体察百姓疾苦,严惩恶霸劣绅,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短短一年时间,桐城县便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颜氏的政绩深受百姓称颂,也得到了上级官员的赏识。

没过多久,颜氏便被擢升为河南道掌印御史,手握监察大权,奉命巡查地方吏治。任职期间,她刚正不阿,不徇私情,严惩了一众贪赃枉法的官员,为百姓平反了诸多冤屈,一时之间威名远扬。凭借着卓着的政绩与皇帝的赏识,颜氏的官职一路攀升,家中财富也日渐积累,渐渐堪比王侯,成为朝中人人敬重的名臣。

可身居高位,伴君如伴虎,颜氏心中始终记挂着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日夜忧心忡忡,唯恐一朝败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张家满门。任职十年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以身体抱恙、不堪重负为由,上书请求辞官归乡。皇帝念其政绩卓着,劳苦功高,当即准奏,还特意下旨赏赐了诸多金银珠宝,准许她荣归故里。

回到顺天府老宅,前来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朝中官员、地方乡绅、文人墨客,挤得张家大门水泄不通,皆是想要前来结交这位昔日的御史大人。可颜氏一概婉言谢绝,闭门不出,终日只在院中读书静坐,极少与外人相见。自她以秀才身份应试,一路官至御史,数十年来从未提及娶妻之事,此事早已成了众人心中的一大疑团,人人都私下揣测,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归乡之后,颜氏渐渐添置了几名婢女,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有人见她独居多年,便暗中揣测她或许与丫鬟有私情,可张生的嫂子心细,暗中观察了许久,发现颜氏言行端正,举止得体,与婢女之间皆是主仆本分,并无任何苟且逾矩之事。

这般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天下局势突变,李自成率军攻破京城,崇祯皇帝自缢煤山,明朝就此灭亡,天下陷入一片大乱,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般乱世之中,往日的规矩礼法早已被打破,颜氏知道,自己的秘密再也不必时时遮掩,便寻了个机会,单独将嫂子请到房中,神色坦然地坦白道:“嫂子,今日我便将实情告知于你,我并非小叔子的弟弟,实则是他的妻子颜氏。只因我夫君生性愚钝,屡试不第,难以自立,我一时负气,才想出女扮男装应试的法子。这些年,我日夜忧心此事败露,被天子召问问责,落得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更怕被天下人耻笑,故而一直守口如瓶。”

嫂子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肯相信。颜氏不再多言,转身褪去脚上的官靴,露出了一双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那是女子独有的印记,无可辩驳。嫂子看着那双小脚,又看了看颜氏,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再低头看向那只官靴,只见靴底塞满了厚厚的破棉絮,想来是为了撑起靴筒,掩盖小脚的痕迹,这些年,她竟凭着这般法子,瞒过了天下人。

真相大白之后,颜氏便将自己多年为官积攒的官衔、诰命尽数转交给张生,让他承袭了御史的身份。而她自己,则重新换上女子衣裙,梳起妇人发髻,从此闭门深居,安心在家操持家务,再也不抛头露面,做回了那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妇人。

颜氏一生操劳,忙于治学应试,又忙于为官理政,始终未能生育子嗣。为了延续张家香火,她主动拿出自己积攒的金银,为张生买了两位容貌秀丽、性情温婉的妾室。看着张生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颜氏忍不住打趣道:“天下凡身居高位之人,莫不是都会买些姬妾侍奉左右,以彰显身份。我为官十年,手握大权,却始终孤身一人,未曾沾染半点私情,你不过是承袭了我的官衔,又有什么福分,能坐享这般佳丽环绕?”

张生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随即又笑着打趣道:“古人云‘面首三十人’,夫人既有这般本事,若是心中有意,也尽可自己置办,我绝无异议。”

这番话后来渐渐传了出去,一时传为笑谈。

因着颜氏昔日的功绩,张生的父母也多次受到朝廷的封赠,城中的官员乡绅前来拜访,无不以御史的礼节敬重张生。可张生心中始终愧疚,他深知自己并无真才实学,这一切荣耀皆是妻子换来的,故而羞于承袭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官衔,平日里始终以一介秀才自居,终身未曾乘坐过一次官车官轿,也未曾以御史的身份在外张扬。

世间公婆,多是凭借儿子的功名得以受封,而张生的父母,竟能凭借儿媳妇的功绩获得朝廷封赠,这般奇事,古往今来实属罕见。然放眼天下,那些头戴乌纱、身着官服的御史官员,懦弱无能、昏庸无道,行事如同妇人一般优柔寡断者,又何时少过?可像颜氏这般,身为女子,却能凭借一身才学,女扮男装,科考入仕,为官清廉,政绩卓着,撑起一片天地者,却是寥寥无几。天下那些戴着儒冠,穿着长衫,自诩为顶天立地男子汉的读书人,见了颜氏这般胸襟与才学,怕是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吧!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6238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