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泗水的南边，有一座巍峨的高山，山林茂密，峡谷幽长，山腰处常年云雾缭绕，传说山中多凶险，所以鲜少有人踏足。
传说在山林深处，隐藏着一座道观，道观青瓦覆顶，朱漆剥落，观外古松虬结，枝桠如鬼爪横空，茫茫四野没有村落烟火，只有风声穿过山林，发出的如泣如诉声。
据说道观之中，仅有一位不知年寿，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如婴的老道独居，老道常年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终日闭门修行，与山灵为伴。
人们常传，那道观乃是蛇窟所在，那里时常有巨蛇出没，吞噬生灵，所以即便是樵夫采药人，都是绕山而行，不敢走近半步。
这年秋末，泗水城外有一少年名唤李生，年方十八，性情顽劣，尤其喜爱捕鹰捉雀。一日，他听说山中多猛禽，便瞒着家人，背了弓箭、携带了捕鹰的网罟，独自一人进了山。
李生自幼在乡野长大，颇识路径，起初还能辨明方向，可越往山林深处走去，越是感觉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后来竟然渐渐找不到归途。偏偏又时近黄昏，山风渐起，寒意来袭，腹中又感饥饿，惶惶然茫然四顾间，忽然望见前方云雾缭绕处，隐约有一角青瓦，想必是有人家，便踉跄着跑过去。
走到近前，发现是座道观，院门虚掩，门上铜环锈蚀，轻轻一推咿呀作响。李生轻叩门扉，半晌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院中荒草萋萋，落叶堆积，只有正殿廊下的香炉，尚有一缕残烟袅袅。他正待呼唤，忽闻殿内传来一声咳嗽，随即走出一位老道，眼神清亮，打量着他，面露惊色：“居士从哪里来？幸亏没有被孩子们看见！”
李生连忙躬身行礼，说明自己进山捕鹰，在山间迷了路，想在观中求宿一晚。
老道沉吟片刻，侧身让他进屋，说道：“山中清苦，唯有粗茶淡饭，居士莫嫌。”说罢便引他至东厢房，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些道家典籍。老道转身去厨下，不多时端来一碗饘粥，热气腾腾，拌着些许野菜，香气扑鼻。
李生腹中饥饿，接过粥碗便狼吞虎咽起来。尚未吃尽，忽闻殿外传来“簌簌”之声，地面微微震动，似有重物爬行。正疑惑间，就见一条巨蛇自门外蜿蜒而入，那蛇粗约十余围，鳞甲乌亮，泛着幽光，头顶有一抹朱红，昂首竖颈，竟比人还高，一双蛇眼如琉璃盏，怒目圆睁，电瞛四射，直勾勾地盯着李生，信子“嘶嘶”吐出，带着一股腥膻之气。
李生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粥碗“哐当”落地，身子缩在墙角，浑身哆嗦，牙关打颤，连呼“救命”。老道却神色淡然，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蛇的额头，呵斥道：“去！”那巨蛇似有灵性，闻言竟收敛了凶态，俯首帖耳，缓缓向里屋爬去。蛇身绵长，蜿蜒扭动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尽数钻入东屋，盘伏在地，整个屋子竟被它填得满满当当，不见半分空隙。
李生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老道安抚道：“居士莫怕，此乃贫道平日所豢养，性情虽凶猛，却听我调遣，有我在，它断不敢伤你。你所惧者，不过是猝然相遇，若熟稔了，便无妨碍。”李生勉强点头，心神稍定，刚要坐下，又闻“簌簌”声起，一条略小些的蛇爬了进来，约有五六围粗，鳞甲呈青绿色，见了李生，猛地停下脚步，双目睒闪，吐着信子，模样与先前那条巨蛇一般凶狠。李生刚平复的心神又提了起来，浑身汗毛倒竖。老道又一声低叱：“退下！”那青蛇便也乖乖地钻入东屋，不见了踪影。
此时李生才发现，这厢房之内，竟无半分可卧之处，方才那条青蛇，竟有半截身子缠在房梁之上，蛇身蠕动间，墙壁上的泥土簌簌掉落，落在肩头，冰凉刺骨。他哪里还敢合眼，背靠墙壁，睁着双眼，一夜无眠，只听得蛇在屋内轻微的蠕动声，以及院外呼啸的山风，只盼着天快些亮。
好不容易挨到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李生便急着告辞。老道并未挽留，送他出门。刚踏出屋门，李生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院墙上、台阶下、草丛中，到处都是蛇的身影，大的如盎盏，小的如筷子，或盘曲，或爬行，或昂首吐信，见了生人，皆露出狰狞之态，似有吞噬之意。李生吓得魂不附体，紧紧抓着老道的衣袖，寸步不敢离，老道一边用拂尘驱散拦路的小蛇，一边护送他下山，直至谷口，见有行人踪迹，李生才拜谢老道，踉跄着奔回家中，此后再也不敢踏入泗水山半步。
此事过了数年，李生偶与同乡闲谈，听闻一则奇事，恰与泗水山豢蛇之事相呼应。
李生的同乡中有一人，姓王名德，常年客居中州经商。一日，他行至一处偏僻小镇，天色已晚，欲寻客栈住宿，当地人告知，镇外有一座蛇佛寺，可供旅人寄宿，且食宿免费。王德闻言，便循着指引，来到蛇佛寺。
那寺庙规模不大，却也古朴庄严，寺门之上，“蛇佛寺”三字苍劲有力。僧人见有客人到来，热情相迎，引他入内安置。晚饭时分，僧人端上一桌斋饭，其中一碗肉汤，香气浓郁，肉质细嫩，只是那肉段皆是圆滚滚的，形如鸡项。王德心中疑惑，便问僧人：“大师，今日杀鸡几何，竟能得如此多的鸡脖子？”
僧人闻言，淡然一笑：“居士有所不知，此非鸡项，乃是蛇肉段也。”
王德一听，如遭雷击，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奔出门外，扶着廊柱干呕不止。僧人见状，并未诧异，只是缓步上前，说道：“居士莫怪，此蛇乃是寺中所养，肉质鲜美，且无毒害，寻常食客皆爱食之。”王德哪里听得进去，只觉一阵恶寒，连晚饭也没再吃。
入夜，王德躺在禅榻之上，辗转难眠，心中仍对蛇肉之事耿耿于怀。朦胧间，忽觉胸口有东西蠕蠕而动，滑腻冰凉，触感奇异。他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摸，只觉那东西软滑细长，竟在掌心扭动起来。王德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坐起身，失声骇呼：“蛇！有蛇！”
僧人闻声赶来，手持火把，照向榻上，只见一条小蛇正蜷缩在王德胸口，见了火光，缓缓爬向床沿。僧人见状，不以为意道：“居士莫怕，此乃常事，寺中多蛇，它们与人熟稔，不会伤人，乌足骇哉！”说罢，用火把照向墙壁，王德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只见墙壁之上，大大小小的蛇密密麻麻，盘爬缠绕，榻下、桌下、梁上，亦是蛇影幢幢，或静或动，如一幅诡异的壁画。
王德吓得浑身冰冷，一夜无眠，只盼着天快点亮。次日一早，他便要告辞，僧人却挽留道：“居士既来，可往佛殿一观，也算不虚此行。”王德虽心中惧怕，但好奇心起，便跟着僧人来到佛殿。
佛殿之内，香烟缭绕，一尊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神态庄严。佛像之下，竟有一口巨井，井口用青石砌成，隐约可见井下黑黝黝一片。僧人指着井口道：“居士请看，此井便是蛇群聚居之处。”说着，点燃一支火把，俯身向井下照去。
王德顺着火光望去，只见井中盘踞着一条巨蛇，粗如巨瓮，鳞甲坚硬，呈深褐色，正探着脑袋，在井边微微晃动，却不爬出。再往下看，井中黑压压一片，无数小蛇在水中游弋、盘伏，不计其数，粗略估算，竟有数百万条，蛇子蛇孙，族居其中，景象骇人。
僧人缓缓说道：“昔年，此地蛇患猖獗，蛇群出井伤人，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后来，有高僧云游至此，言此蛇群乃山中灵物，不可尽诛，遂募资建寺，塑佛像于井上，以佛法镇之。自那以后，蛇群便不再出井为害，反而与寺中僧人相伴，僧人以斋饭饲养，蛇群亦不伤人，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蛇佛寺的奇观。”
王德听了，心中震撼不已，既惊叹于佛法的神奇，又感慨蛇群的灵性。待走出佛殿，他对蛇的惧怕之心消减了许多，反而生出几分敬畏。临行前，僧人又赠他一包蛇肉干，说道：“此肉干有滋补之效，居士可带回去食用。”王德这次并未推辞，接过肉干，拜谢僧人，方才离去。
后来，王德回到家乡，将蛇佛寺的奇事告知乡人，众人皆啧啧称奇。李生听闻此事，想起当年泗水山中的遭遇，心中暗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那老道豢蛇于道观，僧人镇蛇于古寺，皆是与蛇为邻，以仁心相待，故而能化险为夷，相安无事。想来万物皆有灵性，只要心存敬畏，善待生灵，即便如蛇这般凶猛之物，亦能与人和平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