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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 分类:悬疑推理 | 字数:55.3万字

第7章 耿十八:一个从地府爬回来的孝子

书名: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字数:7.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5:38:33

暮秋的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给耿家那昏暗狭小的屋子添了几分寒意。屋内,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病榻上耿十八那毫无血色的面庞。他双眼深陷,气息微弱,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耿十八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示意妻子靠近。妻子莲娘缓缓走到床边,头垂得低低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耿十八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握住莲娘的手,那手冰凉且无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莲娘,咱们夫妻的缘分,怕是就剩这旦夕之间了。我走之后,你是打算守着这个家,还是另寻出路,你如实跟我说,我都能接受。”

莲娘的身子微微一颤,屋内陷入了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声和油灯偶尔的“噼啪”声。莲娘咬着下唇,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沉默了许久,内心挣扎不已。

耿十八轻轻叹了口气,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我明白,守寡的日子不好过,改嫁也是人之常情。你别顾虑,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只是……我那老娘年事已高,我走之后,她可怎么办啊。你要是愿意守,我走得也安心;要是想改嫁,我也能断了这份念想,安心离去。”

莲娘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哀伤,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相公,你是知道咱们家里的情况的,穷得揭不开锅,你活着的时候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守呢?至于婆婆,我……我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听到这话,耿十八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他的手猛地握紧莲娘的胳膊,眼中满是失望与悲愤,嘴唇颤抖着吼道:“你竟如此狠心!”话一出口,他便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往后一倒,没了气息。可那只手却像铁铸的一般,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恨紧紧抓着莲娘的胳膊。

莲娘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崩溃大哭起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听到哭声,家里人匆匆赶来,看到耿十八已没了气息,却仍紧握着莲娘的胳膊,脸上也满是震惊与悲痛。家里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那僵硬的手指掰开。莲娘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而耿十八安静地躺在床上,带着无尽的不甘,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僵硬,只留下一屋子的悲伤与凄凉。

耿十八的意识浑浑噩噩,整个人都好似被一团厚重的棉絮紧紧裹缠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机械地从家中迈出,脑海里一片空白,浑然不知自己已然身死,灵魂脱离了躯壳。

门外,十几辆乌漆斑驳的小车静静停驻在一片死寂之中。车身饱经岁月的侵蚀,满是斑驳的痕迹,散发出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那是时间与死亡交织的味道。车轮异常厚重,仿佛承载着无数亡魂的怨念与不甘,深深陷入地面。车旁的御者一袭黑袍,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只能依稀瞧见冷峻如霜的面部轮廓,毫无血色的手仿若干枯的树枝,机械且僵硬地抬起,指向其中一辆车,示意耿十八上车。

耿十八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缓缓走近。他的目光被车上贴着的方形纸张吸引,纸张泛黄,像是被岁月的洪流反复浸泡,字迹暗红,犹如干涸的血迹,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走向指定的那辆车,还未靠近,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冷得他瞬间皱起眉头,身体也是一阵哆嗦。他强忍着不适,眯着眼,小心翼翼地朝车内窥探。只见里面已经坐了九个人,个个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到近乎诡异。他们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灵魂早已被无情抽离,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他们的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唯有偶尔被风吹动的衣角,还能让人感觉到他们并非毫无生气的雕像。

“快上车!”御者的声音骤然响起,沙哑干涩,好似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用力摩擦。耿十八浑身猛地一颤,打了个寒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惶与犹豫。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询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要被带往何处,可环顾四周,看着这些沉默如死寂的乘客和冷漠得如同木偶的御者,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让他惊恐的是身体居然在御者的话音落下后,不受控制地自己抬脚登上车去,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车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那声音拖得老长,仿若从地狱深渊攀爬而出的凄厉哀号,在这密闭寂静的空间里不断回荡,震得耿十八的耳膜生疼,也震得他的心愈发慌乱。

耿十八坐在一个空位上,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座位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粘在车身上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清晰地映入眼帘,且排在最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满是恐惧与迷茫。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下一秒他就能从这场可怕的噩梦中醒来。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咋咋”的声响,那声音尖锐又刺耳,车子摇摇晃晃地疾驰着,耿十八坐在车内,身子也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他的眼中满是惊惶,时不时警惕地望向窗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喃喃自语:“这是要带我去哪儿?”他试图从一闪而过的景色中找到一丝熟悉感,可车窗外的景色如模糊的幻影飞速掠过,根本来不及分辨。

不知过了多久,在车身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中,车子缓缓停稳。

这时,不远处两个御者的交谈声隐隐飘了过来。依稀只听清其中一个御者低沉冰冷的语句,“今天铡了三个人。”就好似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又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这里是思乡地。”他心里“咯噔”一下,思乡地?那是什么地方?他眉头都拧成个“川”字,心下疑惑不已,眼睛瞪得溜圆,朝周围努力张望,发现身旁的乘客目光呆滞,对他的反应毫无知觉。他张了张嘴,本想问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突然他心头猛地一震,思乡地?他脑袋“嗡”的一声反应过来,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干涩得难受。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岂不是已经成了鬼物?”心中恐惧与绝望交织,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抓紧座椅边缘。

意识到自己已死,耿十八心中五味杂陈,母亲那满是皱纹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妻子之前还说要改嫁,自己这根独苗一走,母亲往后该怎么办?谁来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谁在她生病时喂药照料?

想到这儿,耿十八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双手紧紧捂住脸,试图压抑住内心的悲痛。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溢出,在这阴森寂静的车厢内回荡,饱含着无尽的牵挂与哀伤 。

良久之后,阴云沉沉,雾气愈渐稀薄,前方一座巍峨高台的轮廓在若有似无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随着车子缓缓靠近,高台的全貌逐渐清晰。那高台高耸入云,周身散发着一股冷峻而神秘的气息,青黑色的巨石层层垒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台下,人群熙熙攘攘,嘈杂声不绝于耳。

车刚停稳,他就看到台上的人形态各异,有如他一般的普通人在台阶上行走;也有人头戴枷锁,脚戴镣铐,每挪动一步都发出“哐当”的声响,伴随着痛苦的呜咽,艰难地在台阶上攀爬,那蹒跚的身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凄凉。

“这便是望乡台了。”身旁一个面容憔悴的老者,突然出声,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发出的声响。耿十八心中一震,望乡台?他曾听闻,这是亡魂遥望故乡的地方,可如今亲眼所见,心中五味杂陈,既渴望登上高台看看久违的家,又隐隐害怕面对未知的景象。

周围一同前来的众人,一见到望乡台,便如同饿狼扑食般踩着车辕朝前涌去,纷纷争抢着要登上高台。场面瞬间失控,赶车的御者们面色阴沉,有的挥舞着手中黑沉沉的鞭子,狠狠抽打那些冲得太急的人,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有的扯着嗓子高声呵斥,声音在这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如此微弱:“都给我老实点!排好队!”可根本无人理会,众人依旧疯狂地往前挤。

呆愣了一瞬的耿十八这时才从车上下来,一个御者径直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快上去!”同时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耿十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台阶。

登了数十级台阶,耿十八终于到达台顶。他缓缓抬起头,极目远眺,熟悉的门庭宅院瞬间映入眼帘。“家……”他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眼眶瞬间被泪水模糊。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抬起,似乎想要触摸那熟悉的景象,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然而,内室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笼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多么希望能再看清楚些,看清母亲是否安好,可那层烟雾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与家隔开。他的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无奈,心中的凄苦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他缓缓转过身,想要再看一眼来时的路,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衣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此人中等身材,身形虽不算魁梧,却透着一股精干劲儿。他面容和善,不慌不忙地靠近耿十八,微微仰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兄台,敢问高姓大名?”

耿十八微微一愣,像是从沉思中被猛地唤醒,下意识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还有些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姓耿,名十八。”

那人微微点头,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自我介绍道:“我是东海匠人。瞧你涕泪纵横,可是有什么心事难以释怀?不妨说与我听听。”

耿十八犹豫了一下,抬眼望向远方那被雾气笼罩、影影绰绰的家的方向,长叹一声,胸腔中压抑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便将自己放心不下家中年迈体弱的母亲,又担心妻子改嫁后母亲无人照料的忧虑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得急切,眼眶再次泛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匠人听后,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突然凑近耿十八,神色变得严肃而谨慎,压低声音说:“此处绝非善地,咱们一起跳下望乡台逃走,如何?”

耿十八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惊恐,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动作慌乱而急促:“这……这可不行!要是被阴间的鬼差追捕,那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匠人却镇定自若,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拍了拍耿十八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放心,我对这阴间的门道略知一二,此处巡查最为松懈,我们趁乱逃走,他们追不上咱们。”

耿十八还是犹豫不定,眼中满是纠结与不安,望向那高耸的台沿,双腿忍不住发软,膝盖微微打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望乡台如此之高,跳下去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匠人笑了笑,给了耿十八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早已观察过,下方有一处被雾气遮掩的缓坡,跳下去正好能顺着坡面滑落,不会受伤。你只管跟着我,保准没事。”说完,匠人往后退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去,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耿十八望着匠人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内心天人交战。“快下来,没事的!”下方传来匠人压低声音的呼喊,在这嘈杂的阴间,显得有些微弱却又充满诱惑力。想到妻子改嫁后无人赡养的老母,耿十八一咬牙,心一横,眼睛一闭,也跟着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耿十八只感觉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毫发无损。他惊喜地睁开眼睛,和匠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庆幸。

他们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鬼魂们依旧在混乱地拥挤着,推搡着,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再看向台下,那辆载他们来的马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批亡魂。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撒开腿,朝着远处拼命奔逃,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阴间回荡。“快看,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别管,说不定是想逃,不过肯定跑不掉。”“逮到就和前面那三个一样被鬼差铡了。”几个鬼魂的窃窃私语从身后传来,耿十八和匠人听在耳中,跑得更快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

跑了没多远,耿十八猛地一个急刹,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

突然,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的名字还牢牢地粘在那辆象征着死亡的车上!要是被地府的鬼差发现,按照名字追捕,那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鬼差的铡刀。

“不行,我得回去把名字涂掉!”耿十八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干涩颤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转身往回跑,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匠人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他,眉头紧拧,急切地说道:“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你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耿十八心急如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用力挣开匠人的手,哑声道:“顾不了那么多了,不涂掉名字,我们根本逃不掉!与其被他们抓回去受刑,还不如拼一把!”说罢,他转身朝着车撵停放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拼命奔去。

回到车旁,耿十八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在口中蘸了蘸唾液,然后快速地涂抹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

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急促而慌乱。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只留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涂抹名字的细微声响。

就在他快要把名字涂掉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阴森的号角声。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划破浓雾,仿若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耿十八心中猛地一紧,头皮发麻,手下的动作更快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木头之中。

终于,名字彻底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转身和匠人拼命狂奔,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下去,回到母亲身边 。

在浓稠如墨的雾气中,耿十八与匠人一路狂奔,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他们慌乱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中回荡。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缠绕着他们,试图将他们拖入更深的黑暗。耿十八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沁心肺。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熟悉的院门轮廓。那道院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缥缈的幻影,却让耿十八心中陡然燃起一丝希望。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因为疲惫和激动而变得沙哑:“终于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穿过门。耿家的院子出现在眼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陌生。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

匠人陪着耿十八走进屋内,昏暗的光线从破旧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个屋子显得更加阴森冷清。

耿十八的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搜寻,当看到自己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时,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刹那间,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狂舞,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随后,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耿十八缓缓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乏力,喉咙干渴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火焰在燃烧。“水……我要水……”他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喊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在这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来帮忙的亲戚们听到喊声,纷纷看过来,当看到耿十八“复活”,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惊喜与后怕,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激动的情绪哽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妻子站在一旁,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母亲赶忙端来水,耿十八一把夺过,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一口气竟喝了一石多。喝完水,他猛地站起身来,双腿却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整个人摇摇晃晃。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对着空气连连作揖、跪拜,神情虔诚而庄重,嘴里还念念有词:“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搭救……”接着,他又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外,对着虚空拱手致谢,动作迟缓而又认真,好像那里就站着那么一个人。然后转身回屋,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亲戚们看到他怪异的举动都吓得避了出去。只有母亲忧心忡忡地坐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耿十八的额头,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声音里更是带着一丝哽咽:“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耿十八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在母亲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来。亲戚们花了好长时间才确定他是真的活了,这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询问:“你刚才出门去干什么?”耿十八微微抬起头,眼中透着感激,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去和匠人告别,多亏了他,我才能回来。”

又问:“你怎么喝那么多水?”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还沉浸在那段可怕的经历中,缓缓说道:“一开始是我口渴,后来是匠人渴了,我们一起喝的。”

亲戚们将信将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看着耿十八虚弱的样子,还是给他喂了些汤羹。在妻子和母亲的悉心照料下,过了几天,耿十八的身体渐渐康复。

只是自那以后,耿十八在面对妻子的时候,心里总是有根刺,他虽理解妻子有在他死后改嫁的想法,毕竟家里一贫如洗,强留下她也是日子难熬,只是他还有一个年事已高的寡母,如若他死了妻子又改嫁了,母亲无人赡养只怕是要落个一地凄惨。理解不代表他能接受,以至于每次看到妻子,心中总是不自觉的涌起一丝厌恶。晚上,他不再与妻子同床共枕,而是独自睡在一旁。妻子试图与他沟通,他总是沉默不语,扭过头去,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在他心中,妻子当初那句狠心的话,以及对母亲的不管不顾,已经成了一道无法抹去的裂痕,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对待她 。

或许时间能抹平一切,他知道不能全怪妻子,只是他现在需要时间来抹平心中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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