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卓心口闷痛不已,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放在膝盖上的笔记簿又往后翻了翻。
入目的是……
“西红柿炒鸡蛋,放蒜末,放白糖。”
“渍菜粉要用包菜,不用酸菜。”
“鸡蛋酱里要有大块的鸡蛋。”
“喜欢吃用黄瓜拌的凉菜,但不喜欢吃做熟的黄瓜。”
“炖菜里的粉条要多一些。”
“……”
她记录了很多项,周卓一条一条看下去,眸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感再次汹涌袭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周卓心口发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
他伸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轻颤着翻过那一空白页,往后一看,是一行极小的字。
“他的每一次皱眉,都能成为我挥之不去的心事!――温明杳”
落款时间是1973年5月13日。
这日子,正好是她刚到榕城不久。
周卓抬手捂住半边脸,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只剩模糊不清的低低呜咽声。
原来,她开始喜欢他的时间竟然这么早!
周卓又想起她那天坐在灯光下记录着什么的笔记簿,急忙翻箱倒柜去找。
最终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的。
他急忙翻看,算是简易菜谱,有鸡蛋酱的做法,有怎么判断挂面是否已熟的小技巧……
周卓双手紧紧攥着两个笔记簿,不断回想着那几日发生的事情,忽地,思绪骤然一顿。
他想起那天自己跟他说起温家已经返城一事时温明杳泪如雨下的模样,又看了眼手里的笔记簿……
所以,她那天只是想回海城看看,又怕他不会做饭,就记录了这些。
可是,为什么就不跟他说上一声呢?
周卓静静坐在床沿,片刻,又似乎想起什么,一脸懊悔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
是了,自从那时候起,直到提出离婚,他都再也没跟温明杳好好说过话。
每次都是随口搪塞,说自己累了困了。
周卓轻轻合上两个笔记簿,指尖轻轻摩挲着外皮,重重吐出一口长气,这才叠在一起,放到了枕头底下。
……
国营饭店。
等菜的工夫,周定邦想起周卓大步离去的背影,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周越,问道:“阿卓说的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周越握着茶壶的手微顿,随即勾了勾唇,“那是杳杳记录了我哥的饮食喜好,让云枝帮忙补了菜谱,后来,她好像又照着我哥的口味,改动了一些。”
闻言,周定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周卓闹离婚,闹了这么长时间……竟是因为一本菜谱!
心中感叹着,他不由重重闭上了双眼。
阿卓这孩子骨子里的敏感自卑,终究还是导致了今天这局面。
他实在是无颜面对温老哥啊!
听到这里,饭桌上的章建军和陆铭也不由看了过去,随即暗自感叹,换做以前,若不是亲耳听见,他们谁都不会想到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昔日资本家大小姐能做到这份上。
见饭菜被端上来了,周越摸了摸脑袋,迟疑地看向老爷子,“爷爷,要不要给我哥带一些?”
“饭菜都堵不住你的嘴?”周定邦目光一寒,斜着睨他一眼,“饿一两顿,正好让他醒醒脑子。更何况,你瞧他今天那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说到最后,他嘴角微垂,光是回想起刚才的画面,就觉得胸口发闷。
“周爷爷。”陆铭闻言,几乎是瞬间就摇了摇头,“卓哥心里也不好过。只是他习惯了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一旁的章建军抿了口温茶,赞同地点点头,“这段时间,他那张脸冷得都快赶得上冰块了。”
听到两人的这番话,老爷子淡淡一笑,眼底带着一丝嘲弄,“都提出离婚,让杳杳回海城了,他现在做出难过的样子给谁看呢?”
随即轻叹一声,看来,是时候去一趟海城,会会他的老友了。
宋云枝听了这话,也是无奈地摇摇头。
闻言,章建军和陆铭默了默,到底也没再说话。
警卫员小王则是目不斜视地坐在一旁,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面上不曾露出半分情绪,只是时刻留意着老爷子的情况。
想着到底是在人前,周定邦决定给自家那不成器的大孙子留几分颜面,转而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招呼大家赶紧吃菜。
下午两点多,章建军回到办公室不久,周卓就找过来了。
他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身姿笔挺,“指挥长,我现在不打算离婚了。政治部那边的离婚申请,您能不能帮我拦下来?”
政治部那边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已经到什么流程了。
周卓微微抿唇,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身形也稍显紧绷。
章建军坐在椅子上,腰身往后一靠,抬眼不紧不慢道:“什么离婚申请?我没见过。”
周卓一怔,“当初不是您说让小刘……”
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旋即,迅速朝他点点头,又从衣兜里拿出早就备好的请假条,“指挥长,我今天想请半天假,望您批准。”
章建军伸手接过假条,只是瞅了眼,就签了字。
“谢谢指挥长。”周卓把假条叠好放入衣兜,眼底闪过一抹庆幸。
“行了,赶紧去招待所吧!”
他心里清楚,周卓的这声“谢谢”,为的是那份被自己压下来的离婚申请。
周卓最近的情况,还有刚才那副眼眶泛红、眼角布满血丝的样子,他全都看在眼里。
对于这个下属,他也是真喜欢,无关家世的那种。
听周卓说不打算离婚了,他也是打从心底里高兴。
章建军扭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由摇头笑了笑。
周卓递交了假条,出了机关楼,望着道路两旁的树木,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上次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听海城分区那边的同志说,海城气候暖,到四月份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深绿了。
也不知道杳杳在那边怎么样了?
周卓轻轻吸了下鼻子,回家换了身常服,取了自行车就匆忙往招待所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