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卓只觉得耳中不断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失了声。
他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半分声音。
直至好半晌,才微红着眼圈,看向周越,嗓音艰涩地问道,“那你送杳杳的那本书……”
他曾亲眼看见过,她小心翼翼地把阿越送的那本书抱在胸前,眼底满是欢喜的样子。
最终让他下定决心提离婚的也是那本书……
周越听了,微微愣住。
他不记得自己有给杳杳送过什么书啊!
拧着眉思索片刻,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忽地,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
“哥,你说的是不是那本用旧画报包起来的书吧?”周越瞬间瞪大双眼,“不是吧?你俩都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都没看过那本书?”
他说完,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宋云枝。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两人心中皆是复杂极了。
听到这里,他们也算是明白了。
谁能想到那本藏了温明杳将近六年爱意的那本书,有朝一日,竟在阴差阳错之下,会成为导致她离婚的导火索……
宋云枝看着周卓,低低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中出现变故的原因,自打她认识杳杳起,杳杳看似落落大方、自信开朗,可实则却是内心自卑。
感情方面,更是怯懦卑微。
这些年,早已把她往年资本家大小姐的骄矜傲气磨得差不多了。
至于周卓,春节那会儿,她也曾听周越提过一嘴。
从小到大,就没得到过父母平等的爱意。
他这人虽然看起来淡漠、性子冷,可说到底,骨子里既自卑又要强,敏感却又不懂得表达。
整个人活得又压抑,又隐忍!
想到这里,宋云枝的眼眶不由微微湿润起来,因为温明杳,也因为周卓。
她目光缓缓扫过周卓眼角处清晰可见的缕缕血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自己和周越都分分合合多少年了,只一眼就能瞧出杳杳和周卓之间之所以会闹到今天这般要离婚的地步,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爱。
杳杳这些年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去了榕城,哪怕老爷子对她再好,总归是寄人篱下。
周卓虽然有亲人陪伴,但是他童年时渴望的父爱母爱,饶是老爷子给予再多的关爱也无法代补。
对于爱,他们都极度渴望。
可越是渴望,就越是珍视,也越是害怕失去,两人就这么整天活在患得患失中!
周卓双手指尖紧紧抓着单人沙发扶手,白皙修长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死死咬住牙,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蹭地一下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摔门大步离去。
老爷子望着那扇被因过于用力而来回震颤了几下的大木门,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倦。
轻叹一声,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站起身,“周越现在几点了?”
周越抬起手臂,看了眼腕表,“快十二点了。”
老爷子点点头,嗓音稍显沙哑,“走,叫上人吃饭去。”
他抬手缓缓推开木门,缓步朝隔壁屋走去。
那张久经战火风霜的一双利目,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锐利和锋芒,只剩下不断交织的无力和忧心。
要不是阿铭和那位章指挥长,只怕他知道的时候,阿卓和杳杳都已经在民政办完成离婚登记了。
周越和宋云枝上前要搀扶,却被老爷子拂开了手。
望着那抹素来脊背挺直的背影在不经意间添了几分佝偻,周越下意识抿了下唇。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宋云枝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唇角挂着安抚的笑意。
……
周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接待室的。
他走出门厅,刺眼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
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春风轻轻拂过脸庞,道路两侧的树木枝头已冒出了绿芽,一片浅绿。
可落在周卓眼中,万物像是失了颜色,满目灰白。
不由心想,他送杳杳去火车站的那天,好像也是这么灰蒙蒙的。
想到这里,他喉咙微微发哽,眼眶里是止不住的酸涩。
他越走越快,最后迎着风,卯足了劲儿朝着家属院方向跑去。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风灌进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呼吸也逐渐加重,他却好似浑然未觉。
院门被他摔得哐当作响。
周卓快步跑进屋,直奔卧室,而后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方拿出那本从前一直不敢翻开的书。
指尖轻轻翻开的那一瞬间,他当即愣住。
这根本就不是一本书,而是用好几个撕了皮的胶状笔记簿缝在一起的加厚版笔记簿。
粗粝的指腹轻抚着笔记簿中间因被轻扯翻开而露出的微微泛黄的线头,看着首页正中间那行熟悉的娟秀字体,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砸落在纸张上。
写的赫然是……周卓喜好记录簿。
他抿紧双唇,指尖迅速翻动。
翻到笔记簿中间,恰好有一页的空白。
手腕微动,他又慌忙往回扒拉,从头开始翻起。
每页的第一行都记录着他的饮食喜好:从他喜欢吃的每一道菜、每一种馅料、还有每一种卤子,再到他的与周越截然不同的饮食口味和面食种类……都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下面每道菜所需的配料和大致做法,看起来陌生,不是温明杳的字迹。
紧接着又写了好几次的做菜过程,像是一遍遍尝试,上头的都被打了个大大的叉,只留下了最后一次的记录,段落后面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对勾。
这字迹……
他轻轻抚摸着,回想起那张照片后面微微有些发花的钢笔字和那天温明杳听到离婚时坐在沙发上的画面,再也控制不住憋了许久的酸涩,瘫坐在床畔,闷声哭了起来。
原本以为她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太阳,却没想到阳光照射进他掌心的时候,他却主动张开了手指,任由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光亮从指缝游走……
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懊悔:周卓啊周卓,你都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