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回出宫,不单为发粮救命,更是奔着查陆叙白来的。
“今儿聊的这些,一个字也别往外漏。”
“赏你的”。
店小二低头瞅见那亮闪闪的一块,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弯腰作揖,双手捧过银子,当场就凑嘴边咔地咬了一口。
牙印都出来了,才咧嘴直笑。
“谢太子爷!谢太子爷!”
太子微微点头,满意地转身走了。
可再小心,也挡不住陆叙白的眼线像影子似的贴在街角巷尾。
“小侯爷,宫里那位送信来了,太子病好了,人已出宫,眼下正住在东市后头那家宝笙客栈。”
陆叙白靠在圈椅里,慢悠悠听完。
皇上肯放人出来?
呵……当初装得多狠啊,连太医都打发去守冷宫了。
“原来那阵子的不管不问,全是演给咱们看的。”
苏晴当场愣住,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小侯爷,咱们现在咋办?”
话没说完,陆叙白抬手一摆,直接截断。
“太子孤身在外,没亲信,没暗卫,皇上更不可能多派一个人跟着,这不等于把羊羔往狼窝口上送?”
“你挑几个手脚干净、嘴严的,远远跟着,盯紧他一举一动。”
“他既然想蹚这趟浑水,我就陪他好好下盘棋。”
粮荒说来就来,跟刮风似的。
头天晚上还正常开张的米铺,第二天一早全被踩烂了门槛。
街面上更吓人。
卖炊饼的、蒸馒头的全被难民围得水泄不通,转眼间锅碗瓢盆全空了。
不知哪来的灾民,黑压压涌进城门。
见着能吃的就扑,见着能抢的就夺。
皇城,一夜之间像被抽了骨头。
何晓霞天不亮就爬起来,想着趁早把胭脂铺子支棱起来,结果推开窗一看。
街上空荡荡没人影,只有几片破布在风里打转。
她心头一紧,鞋都没穿好,拔腿就往回跑。
姜袅袅正睡得香,外头突然传来咚咚咚一阵猛敲。
她刚掀被坐起,腰上一只大手却稳稳揽住她肩膀,轻轻一压。
“再眯会儿,我去开门。”
陆景苏赤脚踩地,随手抄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衫,一边系扣子一边朝门口走。
门一开,扑面就是一张焦灼的脸。
何晓霞下意识以为是姜袅袅回来了,张嘴就要喊,结果一抬眼。
哎哟,不是!
那句早背熟了的话,立马噎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那个……姜姑娘在家不?”
她讪讪往后退了小半步。
眼睛却滴溜乱转,直往屋里瞅,直到陆景苏肩膀一偏,后面闪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姑娘!出大事了!”
她一见人,心口那股火苗噌地窜上来,话都顾不上过脑子,脱口就喊。
陆景苏肩膀一僵,扭头一看。
人真起来了!
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怎么这会儿就起了?”
姜袅袅压根没理他,自个儿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攥住何晓霞的手腕。
“说,啥情况?”
“城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帮逃难的,乌泱泱的!”
“官府派了几队差役沿街巡着,可根本拦不住!有人趁乱扒拉货摊,有人蹲在巷口盯着过往行人,眼神贼得很!”
“你说……咱咋办啊?”
何晓霞急得手心冒汗。
姜袅袅却只轻轻蹙了下眉,神色平静。
这事儿,她怕是早就心里有数了。
“晓霞姐,你先别慌。”
“这样,这几天让伙计们都老实待在家里,别出门。”
“你呢,分几趟、每次少带点米面油盐,悄悄送到他们家里去,千万别让人盯上,听见没?”
何晓霞眨了眨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哦……懂了!”
“那……咱们铺子呢?还开不开?”
她赶紧追问。
姜袅袅拍拍她手背,温声细语把人稳住了。
等何晓霞匆匆走远,姜袅袅后背微微一绷。
一回头,正撞上陆景苏沉甸甸的目光。
“没想到,这么快就压到眼皮底下了。”
“有人抢了先手。”
“把大伙儿全叫来,得合计个实在办法。”
陆景苏刚转身想往外走,门帘一掀。
陈荣他们几个已经陆续到了,脸上都挂着一层灰蒙蒙的沉重。
不用开口,光看眼神就知道。
七八个人全挤进那间小屋。
平日还觉得空当,这会儿连转身都费劲。
屋内空气闷热,混着汗味、尘土味。
“外头的事,大伙儿都听说了。”
姜袅袅开口。
“咱们不能干坐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连咳嗽声都停了。
“姜姑娘,你有主意没?”
周鹏挠了挠后脖颈,眉头打了个死结。
姜袅袅垂着眼,默了会儿,才缓缓道。
“现在两眼一抹黑,最靠谱的法子,就一个,派个人混进去,跟难民同吃同住,先把信任拿下来。往后,才能顺顺当当地做事。”
“这可不行!太悬了!”
吴三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谁敢拍胸脯保证,那些逃难来的老乡里,没混着陆叙白的人?”
何五接口,嗓音低哑。
要是真有个眼熟的,一照面就露馅,那可就全完了。
陆叙白那人,疑心重得像筛子。
周鹏心里打鼓,姜袅袅也清楚得很。
“所以,咱们得挑个谁都没见过的脸!”
她说完,目光平静地停在门口方向。
周鹏一听,脑子突然亮堂了。
他赶紧扭头扫了一圈身边人。
可左看右看,全是老面孔。
吴三、周四、何五……没一个陌生的,全是他带出来、信得过的兄弟。
他眉头皱得更紧,喉结上下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上!”
角落里冷不丁冒出一声,清亮又利索。
大伙儿齐刷刷转头。
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拨开人群走出来,站得笔直。
眼睛亮得像擦过铜镜,直勾勾落在姜袅袅脸上。
可等走近几步,又立刻垂下眼皮,把那股子热乎劲儿收得干干净净。
是这家伙!
姜袅袅一眼认出。
就是前阵子周鹏派来搭话的汤强。
上次匆匆见一面,她就觉出这人实诚。
再说,他是周鹏一手拉扯大的,底子肯定错不了。
“你?不行!”
周鹏盯着汤强看了两秒,摆手就否了。
实在放心不下。
这孩子还没成家呢,万一出了岔子,他怎么对得起汤家祖宗?
他想起汤强爹死那年,这孩子才十二岁,蹲在灵前不哭不闹,只用袖子一遍遍擦父亲牌位上的浮灰。
汤强没吭声,猛地朝周鹏咚一声跪下。
膝盖撞地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