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事儿?”
大伙儿在客栈门口嚷了半下午。
几人互相瞅了一眼,脑袋一热。
“要不……今儿半夜溜过去瞅一眼?”
“有粮,咱心里就有底。”
汤强这句大实话,一下把人说动了。
谁也没多想,当场点头应下。
太阳一落山,客栈外的人潮就散得差不多了。
汤强领着十几号人摸到粮仓后墙,蹲在矮坡上往里一瞄。
好家伙!
麻包摞得比房顶还高,整整齐齐码成小山。
粮仓大门紧闭,门环锃亮,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响动。
汤强盯着那堆粮,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心总算踏实了。
“太子真把粮拉来了,咋还不分?饿得前胸贴后背,早等不及啦!”
汤强摆摆手。
“人家才刚进城,哪儿知道谁家断粮、谁家有娃、谁快撑不住了?总得先盘清底细,再一碗一碗匀着发,才叫实在。”
他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
见几个老妇人抱着空布袋,孩子缩在大人腿边,小脸蜡黄。
这话听着靠谱,大伙儿纷纷点头。
一个穿补丁袄子的老汉默默从腰间解下烟袋锅。
太子在屋里转圈圈,急得直搓手,愁得连茶都喝不进去。
茶碗搁在桌角,水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可怪了,外头闹哄哄的声音不知啥时候没了。
再后来,连风刮过瓦楞的呜呜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眼睛刚凑近缝隙,眼皮就忍不住眨了一下。
满街黑压压的人影全没了,巷子空荡荡,连条狗都不见。
两家铺子的幌子垂着,一动不动。
对面酒肆门槛上那只总爱晒太阳的猫也不在了。
他愣了一秒,提着的心咚一下落回肚子里。
胸口那股发紧的闷气倏地散开,肩膀往下沉了沉。
刚松口气,门外笃笃笃三声轻响。
他膝盖猛地一颤,小腿肚子顿时发硬。
“开门,是我。”
那声音一钻进来,他肩头立刻卸了力,快步扑过去拔栓、拉门。
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还是往前抢了半步才站稳。
开门前还下意识探头扫了眼走廊。
门一开,姜袅袅已经抬脚跨过门槛,袖子一甩,走得干脆利落。
进门后没停步,径直走向桌边。
“你咋敢来这儿?”
太子脸都白了,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翕动两次才挤出这句话。
“陆叙白的人就在西头茶楼二楼盯着呢!”
姜袅袅自顾自拎起茶壶,倒了半杯凉茶。
咕咚灌下一口。
茶水涩得皱眉,她却面不改色。
“放心,没人盯梢。”
太子张了张嘴,想骂又没底气,最后憋红了脸,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刮过地面。
他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抬起头。
“陆叙白的人已经盯死你了,今儿楼下那阵仗,你也亲眼瞅见了,那就是他惯用的下马威。”
太子哪能不清楚?
可他自己都快被逼到墙角了,哪还有余力护着她一个外人。
姜袅袅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往前一递。
纸上写着个地址,还有一串清清楚楚的粮数。
太子一愣,猛地抬头盯住她,眼神里全是懵。
“你……哪来的这个?”
他手指僵在半空。
“我自个儿攒的口粮。”
“殿下您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活鸭子。”
“要是死攥着不撒手,回头罪名直接翻倍。”
“可要是这时候主动把粮交出去,百姓眼里,您立马就成了救急的主心骨。”
话音落下,窗外风掠过屋檐,吹得烛火晃了两晃,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摇动。
这姑娘……太子皱紧眉头。
道理他懂,也服气。
可这话从一个年轻姑娘嘴里利索地说出来。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下意识捏了捏左手小指,那上面一道旧疤隐隐发痒。
扯远没用。
既然陆叙白已经咬上太子,那就绝不会松口。
“我在客栈里给你埋了个信得过的人。出了事,只管找他。他转头就来找我。”
“本宫不用你操心!”
太子扭过脸去,心里却暗暗打鼓。
这女人,怕是比表面看着深得多。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嘴硬,也不硬碰,顺势就递了个软梯。
“其实这事是陆景苏托我办的。殿下放心,他已经在暗处铺好了路。”
眼看天色发黄,她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门一合上,太子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想到近来几桩关键事都是陆景苏出手,心一横,信了。
她刚踏出客栈大门,迎面就撞上一张熟脸。
街市喧闹声浪涌来。
姜袅袅眉眼一弯,笑盈盈地迎上去,自然地挽住对方胳膊,俩人并肩而行。
男人一身黑衣,束发高挺,脸上扣着个雕工古怪的银面。
“都办妥了?”
“嗯。”
她两手背在身后,小下巴朝前一点。
陆景苏把这一幕全收进眼底,心里直发软。
“粮仓地址已交到太子手上,就等他调人去运。不过……”
她忽地停步。
晚风一吹,鬓边碎发拂过耳尖,发丝轻轻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陆叙白,绝不会让太子喘匀这口气。”
陆景苏眸光一沉,温润褪尽,凉意悄然而起。
“我知道。”
定北侯府。
“小侯爷!出大事了!”
底下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话刚冒头,脑门砰一声被个黑乎乎的东西砸个正着。
脑袋嗡的一响,眼前直冒金星。
地上,全是摔成渣的青瓷片。
“不是说他空着手从宫里出来的吗?”
底下人一激灵,膝盖一软直接跪趴在地,脸都白了。
“小的该死!”
陆叙白气得后槽牙直打颤。
“光该死就够啦?”
那人喉咙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叙白刚烧起一肚子火。
原以为这次能趁太子身子虚,一把摁死在半道上。
结果倒好,人不仅活蹦乱跳,还凭空变出一堆救命粮!
“这不合常理啊……”
陆景苏明明亲眼瞧见太子出宫时两手拎着空包袱。
皇上那儿更是一粒米都没拨。
这堆粮食,简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邪门得很。
“小侯爷……是哪路神仙悄悄伸手了?”
这话一出口,陆叙白眼皮猛地一跳。
话音未落,守虎谭山的兵卒一头撞进前厅,腿肚子打颤。
“小侯爷!糟了!咱们藏在山坳里的存粮……全没了!一粒不剩!”
陆叙白脑门青筋一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