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天天盯着、亲自清点的吗?!”
“粮呢?说!不说清楚,你脑袋就别想留在脖子上!”
那人两腿一软,咚地瘫在地上。
“侯爷饶命!再给一次机会吧!”
他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声音发紧,带着哭腔,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断断续续地求饶。
家里老娘卧病在床,整日咳得胸口闷痛,喝药的钱都凑不齐。
娃才三岁,还不会自己穿衣,夜里惊醒总要喊爹。
全家五口人,全靠他这点军饷糊口。
要是真被砍了,老娘没人送药,孩子没人照看,一家子立马垮台。
陆叙白红着眼,垂眼往下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目光落在那人后颈上几道陈年旧疤,又缓缓移开。
抬脚照着人肩膀狠狠一踹,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靴底重重碾过肩胛骨,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斜摔出去。
“给你机会?你当粮是捡来的?捡得回来?”
陆叙白没看那人。
那人愣住,张着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磕头。
“可真怪了……岗哨一天没换过人,轮值时辰分毫不差。除了前阵子抓走的俩卫圆细作,事后立马补了两个新人顶上,验过户籍、查过祖籍、连脚底老茧都比对过了。”
“四周也查过八遍,没见生面孔,没见马车进出,连只野狗都没多晃悠两圈,小的亲自带人守了三宿,每炷香都记着巡更次数。”
“小的真没偷懒啊!”
他忽然抬起脸,涕泪横流。
“前日还清点过三趟,麻袋口全系得死紧,封条完好无损……”
这兵跟了陆叙白七八年,回回办事妥帖,从没掉过链子。
偏这一阵子,事儿接二连三砸下来。
陆叙白心头一沉。
莫非……太子背后,真有硬主儿在撑腰?
他侧过脸,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马上去盯死太子,最近他见了谁,说过啥话,吃了几顿饭,用了几根筷子,见过几只猫,统统给我翻出来!”
手下垂首抱拳,转身快步离开。
刚想抬脚走人,陆叙白又出声拦住了他。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让手下立刻刹住脚步,侧身候着。
“小侯爷还有啥事儿?”
手下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他没急着开口,盯了对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
“找个新面孔,别太显眼,但脑子要灵、手脚要快,去贴身跟着太子殿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不用露身份,不用报名字,只要活着,就一直跟着。”
手下眨眨眼,心领神会,转身就找了宫里最信得过的亲信。
那人是他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
客栈里头。
太子最近总觉得不对劲。
眼皮老是一跳一跳的,左眼跳得厉害,右眼偶尔跟着抽一下。
第二天早饭刚扒拉完,他琢磨着出去溜达一圈,摸摸风向。
门一推开,门口就杵着个人。
瘦高个儿,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衫。
头发束得整齐,鬓角却有几缕碎发翘着。
见了太子二话不说,直接跪地磕头。
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阿祥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皱起眉,盯着这张脸看了半天,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这些细节仍没能唤起任何记忆。
“你谁啊?”
脑子里立马蹦出姜袅袅前两天说的话。
“小心生人,尤其突然冒出来的。”
那句话是傍晚在东宫偏殿说的。
当时他没接话,只点了下头,现在却把每个字都重新嚼了一遍。
这人来得太巧,他不敢松劲。
“回殿下,小的是阿祥,在宫里当差七八年了。皇上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派我来听您差遣。”
皇上派来的?
太子差点笑出声。
他在宫里长这么大,爹啥样,他还能不清楚?
“先压着,别让东宫沾手。”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哦?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语气轻松。
“那你正好听听,眼下这摊子事儿该怎么理,你给拿个主意。”
说完,他稍稍歪了下头。
阿祥心头一震。
这太子……也太好糊弄了吧?
“殿下但说无妨。”
太子竹筒倒豆子,把最近的难处全抖了出来。
“哦……那些米面,是现买的呀?”
阿祥不动声色,把这句话悄悄记死,面上还装作在认真琢磨。
“属下有个法子,就怕殿下嫌太莽撞。”
太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张嘴就有主意,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身子。
“说来听听。”
他将交叠的双腿分开。
“这地方可是天子脚下,满城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阿祥开口时,喉结上下移动,声音比刚才更沉一分。
他微微抬眼,视线掠过太子下颌线。
“咱不如挑个日子,摆一桌席,把人都请来坐坐。殿下您亲自开口,他们哪敢不捧场?”
太子有点意外。
这人看着老实巴交,思路倒挺活络。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你觉得行不行?要是成,我这就让人张罗。”
要不是阿祥这张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太子爷说不定还在那儿掂量来掂量去呢。
偏偏就这一句话,把破绽全给漏出来了。
话音刚落,太子爷左眉梢极轻微地一跳。
那侍从低头垂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可太子爷知道,这人是今早新换的,昨日还在东宫库房清点麻袋。
两人前脚刚进这地界,眼前这位压根儿连他们长啥样都没摸清,全靠听阿祥自己瞎讲。
接着就冒出这么个点子。
阿祥说完后立刻伸手去解腰间钱袋,倒出几枚铜钱摆成米袋形状。
每说一处,手指就在地上重重一点,扬起细小的灰尘。
瞧他那副火烧屁股的劲儿,八成心里有鬼。
再说,太子爷刚才也反复琢磨过了。
这法子听着好像能行,可真要动手,一步踩歪,立马就翻车。
万一背上个欺上瞒下的黑锅,谁担得起?
太子爷右手拇指突然停下,不再摩挲扶手。
阿祥眼巴巴瞅着太子,恨不得把答案直接从对方脸上抠下来。
结果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把他急得直搓手。
这位太子殿下到底在琢磨啥呢?
阿祥喉结又是一滚,这次声音发紧。
“殿下若信不过,在下愿当众立誓,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住,没往下说,只把左手往胸口按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