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娘子,跳板搭上了,咱该怎么办?”
江嵩抱着脑袋,焦急地喊着。
施茵此刻已经被那成片的箭矢扰乱了感知,她根本感受不出此刻的风向有没有起变化。
但是眼前这跳板结结实实的搭了上来并微微震动了起来。
守军上了跳板!他们正在往跳板上攀爬!
然而,施茵他们却不敢露头,密密麻麻的箭矢能将所有探出船帮挡板的物体射成刺猬!
“施娘子!他们上来了!”
江嵩也看到跳板的震动,甚至其身后,接二连三的跳板纷纷探了过来!迷雾中,隐隐现出了守军的身影!
“啪嗒”
第二块跳板搭了上来。
“啪嗒”
第三块跳板也搭了上来。
众人心中冒出丝绝望。
就在这时,施茵身后的大牛似乎脑瓜子涌出了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什么话都没说,猫着身子就要冲出去。
他想将那些跳板推下去,即便成了刺猬,可是施茵他们活了不是?
施茵活下去了,他守在岛上的弟弟就能活,还能好好的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吃亏。
施茵眼角看着大牛的动作。没有制止,因为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她静静的看着大牛的身影,心生悲壮。
然而,就在大牛即将探出船帮挡板的位置时,跳板上一丝摩擦的声音响起,同时,船帆鼓动的声音也出现了变化!
施茵连忙将大牛拽住!
利箭只射破大牛的头皮,留下六道血口子,却未伤及性命。
紧接着下一刻,船身猛地一窜。
整艘船的速度陡然激增!
那三块已经搭上甲板的跳板,猛烈晃了起来,最前头的那个跳板上的守军,已经能看清面容。
却只听“扑通”一声轻响,连人带板,纷纷落入了海中。
晨光露头的时刻,一阵强烈的南风一股脑的涌来,将三面风帆尽数张满,强劲的风力推着巨大的船帆,乘风破浪般,彻底挣脱码头束缚。
卯时过半,太阳升起,迷雾渐渐散去。
官船已过了启航时的缓慢阶段,出了码头,那是跳板再也够不到的距离。
风力强劲,巨大的船只被再次推远,不过片刻,就已然是他们的弓箭也无法到达的距离。
至此,施茵才敢站起身来,她强撑着酥软无力的腿看向码头。
丝丝缕缕的薄雾中,已经能清楚看到对岸码头附近的海域,有不少守军纷纷落入冰冷的海水中,正在挣扎求生。
码头上,所有守军已然集结完毕,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施茵他们将这船拉起满帆缓缓消失在视野中!
“督将,官船被劫,咱怎么办!”
一个守军焦急地询问着他们的头。
但是这督将又能有何法子!
“怎么办!去临县赶紧调回其他官船,截住他们!”
“可这会没有舟师敢出海的!稍不留意,咱别再损了其他两个官船!”
“顾不得了,船丢了,咱都要掉脑袋,要么用咱的血清洗这片码头,要么咱出海截船失败被填进海里喂鱼,都是死,不如搏一搏,万一能平安截住那船,咱才有那一丝的生机!”
督将知道,从临县先寻到舟师,再调度官船,两船就要拉下半日的距离。
“妈的!冬天劫船出海!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督将气急啐了一口,准备豁出去了。
而施茵几人纷纷站在甲板上,大牛摸着脑袋顶上那六道血口子,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江嵩手扶着船帮,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箭矢和不断翻涌的海浪,心有余悸。
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
海浪声,风声,船帆声,就是没有任何人的动静。
直到那茫茫的海岸线再也看不见。
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兴奋的喜悦慢慢涌上心头。
他们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他们有了艘三桅大船,能出海、能作战的大船!
施茵则深深吸了口气。
她在不断反省自己,总揣着现代人的自负行事。
她知道,此番能活下来,带着不少的侥幸和运气。
她忘了,西晋,便是头末路的睡狮,那也是头猛兽!
纵然天下百姓苟延求生,史册满是藩镇军阀混战的乱象,可各方守军的军械补给依旧充裕雄厚。
望着船舷密密麻麻扎满的箭矢,方才对方箭雨排布规整、攻势连绵不绝,半点空隙都不曾留出,足以见得岸上士卒个个操练纯熟、进退有度。
方才若不是突如其来的狂风,此刻他们一船人早已成了幽魂。
施茵暗自叹息,行军作战从不是纸上谈兵。单凭自己掌握的海岸水文见识,根本抗衡不了这般久经操练的正规兵卒。
时间,人才!
这四个字,牢牢地刻在施茵心头!
“施娘子!咱成功了!”
江嵩率先打破了这番沉默。
施茵敛去眉间沉郁,点头应道:“是啊,咱成功了!”
“成功了!”
一人起头,其余众人积压的惊惧尽数宣泄,放声大喊起来。
似乎想用这呐喊声,夯实现在的真实感。
施茵也松了紧绷的心弦,和众人一同宣泄这汹涌的情绪。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大牛,江嵩,你们各就各位,听我号令,冬季海风变换莫测,时时刻刻都要调整着船帆,咱们得抓紧时间,尽快赶回黑山岛。”
“江楼江榭,你们迅速收集所有的箭矢,咱的家伙什,又填了不少!”
领命后,众人各司其职。
三桅官船的桅帆巨大,但也比拴在后头的小舟重了太多,哪怕施茵把帆扯到最满、不停修正航向,行速依旧比不上轻舟。
一路航行到第二日,亥时未过,月色里远方终于浮出一道熟悉的暗沉山影。
“施娘子当真厉害,夜里行船半点没偏航!”江嵩打心底里佩服她那一身驾船的本事。
施茵也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咱们到家了。”
望着那片黑影渐渐清晰,众人纷纷应声:“对,回家了。”
这一趟生死历险过后,原本囚困他们的黑山岛竟然成了众人心中安稳的归宿。
而等候在黑山岛上的人群中,最先发现这船的,依旧是上次第一个发现施茵那艘小舟的人,名叫鼠六,他眼神特别好使,看得巨远。
因此,这守望黑山岛的事,被安排给了他,还有三个副手协助。
他们四人的工作就是站在后山最高处,俯瞰黑山岛的周围。
如果发现异样,立刻吹起牧笛。
悠长的笛音顺着夜风飘至船头,施茵心中暗自赞许,鼠六是个尽责的。
船只缓缓驶入码头时,已是第三日子时。
夜半更深,码头却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是等候她平安归来的岛上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