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成把一石荞麦和三斤的生铁收拾妥当,交到施茵手中,并承诺,下次那泡桐定会备好。
施茵笑着拜别,独自扛着沉甸甸的包袱,再次悄无声息隐入黑暗中。
码头上,依旧没有人影,施茵小心翼翼地登上那艘帆船。
她并没有竖起桅杆,而是先缓缓划近官府的那艘大船。
夜色裹着码头一片浓黑,看不清那三名值守藏在何处,谨慎起见,她没有太过靠近,只仔细寻了几处最适合捆登云梯的位置,便驶离了。
她并未直奔黑山岛,而是顺着曲折的海岸线缓缓搜寻。
施茵本是海洋科学出身,纵然求学于海外,但是国内整条海岸的水文走势,和这儿沿岸的礁石分布早已烂熟于心。
她记得一处明清才兴盛的码头,就在这片海湾。
只是相隔近千百年的沧海桑田,眼下那片崖岸如今是什么模样,必须亲自探查一番才成。
约莫半个时辰的摸索,那道熟悉而奇怪的海蚀柱映入眼帘,施茵知道,不远处的前方,便是那天然码头了。
施茵划着小舟靠拢,这处悬崖不高,约莫二人高的距离,四周全是荒草乱石,看不到半分人迹。
她寻到一块礁石拴牢船缆,手脚并用地攀登上了悬崖。
月光下,半人高的荒草已经干枯,放眼望去,毫无人工痕迹,显然是片无主荒地。
既然无主,也代表没有道路,加上崖壁陡峭,乱石丛生,船只靠岸后想要转运物资上来,也是格外棘手的。
施茵心中盘算,定要设法将这片崖岸盘下,修整道路和码头。
往后这里,便属于黑山岛在内陆的一处隐秘落脚点,往来输送物资都不必再冒险去那官府的码头了。
至于这岸上的人手,施茵还没想好,徐徐图之吧。
施茵回到黑山岛的时候,夕阳还没落下。
岛上众人全都守在崖边翘首张望,眼力最好的一人率先望见远方浮现的那一点黑影,黑点渐渐放大,那块打满补丁的粗布风帆渐渐清晰。
“施娘子回来了!施娘子回来了!”
众人纷纷欣喜不已,互相奔走相告,其中卫家兄弟最为亢奋。
施娘子是于昨日清晨出海的,今日傍晚之前回来!
她,当真只需一日时间就可到内陆!
他们当真有望能回家!
“回家!”这二字,已经成了他们心底的执念!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他们的眼底都映现着对未来的期望。
施茵的帆船缓缓靠近,寒风拍打着浪花,海水早已溅透了她的衣衫。
蹬岸后,鲁爷立刻将那施茵身上那湿透的狐裘脱下,换了段九的那件干爽的裘衣,裹着她就往家走。
周遭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询,都被鲁爷与江家兄弟一并拦开。
李弼,也在其中。
只是他怔怔望着那件裹在施茵身上的裘衣,心底顿生自惭。
他压根没想过施茵乘坐的那个小舟会被海浪怎样的拍打!
她又在冬季冰冷的海风中承受着多么刺骨的寒冷!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给她带件御寒的衣物。
怪不得茵儿待自己始终冷淡。
心中不存希望,自然便无失望可言,茵儿或许从来不曾将他当作可以依靠之人。
李弼心底,蔓延着无尽的悔意。
施茵家中的暖炕已经生起,屋子里头暖洋洋的。
鲁爷给施茵去熬柽柳皮药汁,江家兄弟和乘舟都在屋外守着。
屋里,只有绒儿委屈巴巴地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感受着那熟悉而安心的气味。
施茵将所有的湿衣都脱了下来,迅速钻进温热的被褥里头,侵入骨缝的寒气就被炕头的热气一点点驱散,四肢慢慢恢复了知觉。
不一会,她终于暖和过来了,换好干爽的衣裳,又把湿衣、被褥尽数整理妥当,这才出声唤门外众人进来。
乘舟一下子冲进门,红着眼眶紧紧抱住她:“娘亲。”
施茵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
“娘的乖宝,你瞧娘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为了你和绒儿,娘是绝不会拿性命去冒险的。放心啊。”
乘舟却不住摇头,眼眶泛红:“我都看到了,这么冷的天,您在那小舟上头,不知挨了多少海浪,您该有多冷啊。”
这还是他看到的,他没看到的时候呢,时时刻刻的海浪就这么落在娘亲的身上,冬季啊,这可是能冻死人的冬季啊。
方才在岸上,望着浪头一遍遍拍向小船,每一下都像落在他心口。
那时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长大,再也不让娘亲受这份苦楚。
施茵蹲下身,与乘舟平视,郑重许诺:“乘舟,这点难处娘扛得住,况且那件狐裘替我遮了大半风浪,娘的身子并无大碍。
娘跟你起誓,那小船只需再往返两回,两趟过后咱们就有了大船,再也不用挨着浪头吹风受寒了,好不好?”
乘舟皱眉,还有两次!
可他心性早熟,明白这些奔波都是不得已的安排,只能心疼地点了点头。
正这时,鲁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柽柳汁进来了。
“趁热把这些喝了,防止风寒。”
施茵端起碗,光闻那味道就知道应该是难喝之极。但她毕竟是个成人了,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
于是就捏着鼻子准备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药汁进嘴后,一股子极其难喝的苦味,混着涩气,还带着种奇怪的令人恶心的怪味,一拥而上。
“噗——”
施茵感到一阵咽不下去的恶心之气,那味道真不是说句难喝就能形容的。
鲁爷见施茵将那一碗药汁尽数吐了出来,当即气得骂道:“你知不知道我熬了多久!从你走的时候就小火慢煎着了,都是柽柳中的精华!你就这么给全吐了!”
而施茵此刻正吐着舌头四下找水,乘舟眼疾手快,给施茵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来。
施茵接过来就呼噜噜地漱起口来,但嘴巴里那股怪味依旧弥漫。
好久后,施茵才勉强能压下那恶心气,嫌弃地问着鲁爷:
“我说鲁爷,您老这东西是给人喝的么!这谁能咽得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