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光抓坏人不够啊。我看白音这小子,将来要是碰上类似的事,两眼一抹黑,连字都不识,怎么想辙?所以,我们想请你收下这些肉干,就当白音拜你为师,跟你学认字、学道理!”
“你点头,我们就放心啦,小白姑娘!”
白潇潇鼻子有点发酸。
内地也有拜师这回事,但多数就是摆桌酒、敬杯茶,热热闹闹吃一顿完事。
可在这儿……
拜师要送礼,还得拿出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当诚意。
就说养猫吧。
阿戈耶以前跟她念叨过,谁家想接一只小猫回家,要是猫崽出自别人家母猫肚子里,那主人就得拎上鱼干,正经登门,把小猫像接新娘似的请回去。
白潇潇当时直咂舌。
“鱼干那么金贵,就为了请只猫?”
阿戈耶笑了笑,眼神温温的。
“老鼠钻洞啃粮,人追不上。猫能扑能咬,专治这个。人求着猫帮忙,当然得拿出最大诚意。你们汉话说猫是畜生,可天神眼里,人和猫都是他生的,都是一条命,谁也不比谁矮半截。”
照这么推,养狗养马也是同一个理儿。
只是如今牛羊马群多归兵团管,好多老规矩慢慢淡了。
可只要信天神的老人还在,那些带着体温的礼数,就永远丢不了。
白潇潇低头瞅着手里的肉干,越看越不好意思。
夏天肉干金贵得很,太阳毒、风又燥,搁哪儿都容易发软生霉。
乌力吉一口气送来六条,每一条都晒得厚实油亮。
哪是送礼,分明是掏心窝子。
明明是她开口求人帮忙,最后反被捧着当师傅供起来。
白潇潇刚摆手说不要那肉干,顺手帮个忙而已。
乌力吉却急得直跺脚,一把把肉干塞进白潇潇手里,嗓门也拔高了。
“小白姑娘,你识文断字,脑子灵光,主意比我们多十倍八倍!这次专程来我家,不就是想帮白音长本事?我盼着他将来遇事不发懵,有主见、能扛事,所以才求你当他的先生啊!这俩事儿根本没打架,你赶紧点头吧!”
话音还没落,苏隳木从后院拎着水桶晃悠出来。
一眼瞅见乌力吉攥着白潇潇的手不放,立马问。
“怎么啦?打起来了?”
乌力吉赶紧把来意全说了。
苏隳木顺手把水桶靠在门边,伸手就接过了那几根肉干。
白潇潇心口还扑通跳呢,就听他回头说了句。
“进屋吧。阿戈耶饭快好了。咱两家六口人一起吃,多炖两块肉,热热闹闹正好。”
白潇潇眨了眨眼。
表面看,苏隳木什么也没干,就露了个面、接了个东西、说了一句话。
可这话一出口,乌力吉脸上松了劲儿,白潇潇胸口也跟着轻了三分。
所以进院门时,白潇潇故意慢半拍,等乌力吉一家走远,才小声对苏隳木说。
“你啊,真是这儿顶顶靠谱的阿哈。”
苏隳木一愣,随即笑出声,抬手想揉她头发。
“哎哟,大小姐,今儿才发现我是阿哈?”
“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头抿嘴。
“就是觉得你特别厉害,让人一看就想……”
就想靠近点,再近点。
这话她没出声,只是嘴唇轻轻动了动。
与此同时,男人温热的大掌已落在她脸颊上。
“可不是嘛!我家大小姐眼光贼准。不过我呀,还得更硬气点,才配得上咱家这位聪明又温柔的大小姐。”
白潇潇噗嗤笑出来。
夸老婆不费劲,夸自己还不带脸红,两边都舒服,双赢!
真不是盖的,难怪能当阿哈。
乌力吉送来的肉干直接让今晚这顿饭升了级。
桌上大家围坐一圈,边吃边聊水怪物的事。
阿戈耶就坐在一边,手不离转经筒。
直到乌力吉一家跨出门槛,她才轻轻叫住白潇潇。
“小白,过来坐这儿。”
“额吉,有事?”
白潇潇凑过去,伸手理了理衣襟。
阿戈耶拉她坐下,仔仔细细瞧着她的眉眼。
“这事太险,我怕会给你惹来大麻烦。”
她是草原最后一位萨满,她说的话,没人敢当耳旁风。
白潇潇一下子喘不上气。
“大麻烦?”
她声音发虚。
“额吉……你是说,造谣那人可能来寻我晦气?”
这是她能想到最说得通的理由了。
可阿戈耶慢慢摇头,只说。
“那人翻不出浪花,伤不到你。我心里揪着的,是另一拨人。”
说完,她掀开皮囊,把卜用的兽牙一股脑倒出来。
白潇潇这回真有点懵了。
“额吉……这些玩意儿,真能掐出以后的事儿?”
“掐不出来。”
阿戈耶摇头。
“谁也掐不准明天太阳从哪边出来。”
“啊?可大伙都喊您萨满啊……”
白潇潇本想说萨满不就是神婆嘛,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咬住。
阿戈耶却像早听见她肚子里的话,轻轻接上。
“萨满不是跳大神的,也不是算命先生。咱干的活儿,是看人,看心窝子是不是热的,看脊梁骨直不直。”
她朝白潇潇笑笑。
“你心热,脑子也灵光。乌力吉呢,心也是热的,可脑子转得慢些。这样的人,一不留神,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额吉……您是说……乌力吉他?”
“这我可不管。”
阿戈耶摆摆手,声音平平静静。
“你们都是我眼里的孩子,哪个跌了我都心疼。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站得稳,就顺手拉他一把,能拉多远算多远。”
说完,她弯腰把桌上那些兽牙一颗颗拾起来,整整齐齐码进皮袋里。
白潇潇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等她和苏隳木一起收拾完锅碗瓢盆,俩人并排往家走。
路上她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苏隳木,你说,一个人脾气秉性定型了,往后怎么过日子,是不是就差不多能猜出来?”
这话听着像是问乌力吉,又像是在问自己。
其实她自己都迷糊,但苏隳木听懂了,还答得特别利索。
“当然能。”
“比如你。”
“我要是猜错了,这辈子都不赌骰子。将来我们俩要散,一定是你先松手。”
那一晚,白潇潇睁着眼躺了好久。
阿戈耶的话在脑子里转圈,那些兽牙的纹路也在眼前晃。
她翻了个身,伸手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
“嘿,醒着没?”
这会儿都十点多了,苏隳木侧躺着,睡得特别瓷实。
白潇潇一开口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