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苏隳木这个人,只要不干那档子事,简直稳得像棵老榆树。
就是太稳了,稳得有点像村里管事儿的老支书。
可别的知青呢?
全是活蹦乱跳的主儿。
白潇潇当时就想,完了,我怕是闹醒了位老干部……
好在苏隳木身体倍儿棒,困劲儿上来比谁都实诚。
他迷迷糊糊翻个身,胳膊一伸就把她拢进怀里。
脸埋她头发里蹭了蹭,手跟着滑下来,在她后背拍了两下。
“……嗯……睡吧……”
白潇潇凑近听了听,苏隳木嘴里咕哝了一长串。
她耳朵一竖,就揪出一个字。
“睡”。
白潇潇心里直嘀咕。
我话都还没出口呢,人就先摆手打发我?
转念一想,大半夜把人从被窝里刨出来聊正事,确实有点不讲武德。
她干脆闭嘴,打算等天亮再好好说。
可她刚躺下,苏隳木却忽然往她颈窝那儿蹭了蹭。
“崽崽,刚才什么事儿?快讲。”
白潇潇猛地睁眼。
“你不是说先睡吗?”
“我说好,但得等你讲完,我才真睡。不然躺下去也是睁着眼。”
他声音低低的。
“说吧,我在听。”
白潇潇吸了口气,把话说得更稳些。
“阿戈耶今天占卜用了好多动物牙、龟甲片,你回头提醒她,收严实点,最好塞进箱底锁起来。这些东西搁外头被人瞅见,怕是要惹麻烦。”
说完,她鼓起劲儿,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补了句。
“对不起啊……就为这点事儿,把你薅醒了。”
“这叫这点事儿?明明是顶要紧的一桩。”
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谁也没再开口。
白潇潇这一觉,踏实得很,直睡到太阳晒屁股。
第二天一大早,乌力吉牵着白音,准时站在营地中间那棵老榆树底下。
白潇潇一露面,白音立马咧开小嘴,咿咿呀呀直嚷嚷。
看着孩子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再想想待会儿自己要干的事,白潇潇心里有点发虚。
她今天准备带乌力吉父子去七大队门口演场大戏。
就跟那些街头撒泼的婶子一样,一边跺脚一边喊。
这场戏最难搞的,是白音得全程配合。
说哭就嚎,说吐就呕。
可小孩子哪有提线木偶那么听话?
白潇潇早跟阿戈耶讨了点清火药膏,苦得离谱。
舔一下,连成年人都能当场皱成一团饺子褶。
她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乌力吉。
“……乌力吉大哥,要是你舍不得孩子受这份罪,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乌力吉低头看了眼怀里傻乐的儿子,静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
“小白姑娘,你胆子真大。白音是你学生,那就不能怂,也不能掉链子。”
话音刚落,马蹄声哒哒响了几下。
苏隳木骑着枣红马,慢悠悠绕到他们身边。
水怪物这事,他插手不多。
更多时候,他就像个守门人,白潇潇指哪,他就站哪。
他特别喜欢看她一点点支棱起来。
不咋咋呼呼,但眼神越来越亮。
脾气软乎乎,可脊梁骨挺得笔直。
就像那种最娇气又最倔的花,非得扎在风里,才开得最盛。
所以半点没耽搁,四个人骑马直奔七大队。
康赫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他们来了,牙膏沫都没擦净就问。
“什么事?”
苏隳木直接开口。
“给我老婆撑腰办事。”
康赫一愣。
他有阵子没见白潇潇了。
上回照面,还是杨娟娟的遗体抬进兵团大院那天。
当时几个碎嘴子对着尸体指指点点,白潇潇站出来,把话顶了回去。
嘿,这姑娘,真有种。
这是康赫头一回对她的印象。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啊?
白潇潇居然真跟兵团顾问领了证。
更没想到的是,苏隳木那张谁都别想掰弯的臭脸,现在天天围着老婆转。
几句寒暄刚落,白潇潇和乌力吉也翻身下马。
白音被乌力吉搂在怀里,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
白潇潇低头瞅了眼孩子,又抬眼看了看康赫,悄悄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
“康赫同志!”
她脸绷得紧紧的。
康赫有点懵。
还没出口,就听见白潇潇清清亮亮地接上。
“是这么回事,我听说,你们七大队有人瞎咧咧,传些吓死人的怪话,已经把我这位蒙区兄弟家的孩子吓得直哆嗦。今天我来,就是想亲眼瞧瞧,到底是哪个缺心眼的,在这儿搅和民族感情?这事儿,性质太严重了!”
话音未落,她一把把白音抱进怀里。
旁边苏隳木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家崽崽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前两天还说要演泼妇。
这哪是泼妇啊?
明明是穿工装裙的千金小姐,带着娃娃,端着架子来查岗来了。
白潇潇心里还在打鼓。
我这会儿够不够凶?
凶得跟她上次吼隔壁小孩那劲儿一样不?
不过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故意把调门拉高,还真把气氛压住了。
偏巧这时候,草场那边卷来一阵大风,裹着细沙劈头盖脸扑过来,擦着白音的小脸就过去了。
孩子眼睛一眯,哇地一声嚎出来,眼泪鼻涕齐飞。
这一哭,反倒坐实了她的话。
汉蒙虽不是一族,可老辈人都信一个理。
孩子受惊,十有八九是撞了邪、听了不该听的话。
康赫脸上血色霎时退去三分。
他哪敢怠慢?
赶紧侧身让路。
“快请进!快请进!”
今天是星期六,公休,大队里只留了几个小头头轮值。
白潇潇抱着白音刚走到屋门口,发现隔壁办公室窗边站着个人,眼熟得很。
要是她没记错……
那人,不就是林哥吗?
春天都过完了,他竟半点没受杨娟娟那事牵连,稳稳当当坐在这儿。
至于他媳妇沐月华……
离没离,没人明说。
但八成没离成。
毕竟这年头,哪有什么秘密捂得住?
真不公平。
白潇潇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一碗水端平啊。
她垂眸看了眼怀里的白音,小孩正用小拳头揉眼睛。
谁料乌力吉比白潇潇还来劲儿,嗓门一提。
“人必须揪出来!我儿子要是真出了岔子,你们一个都别想撇干净!”
这话像炸雷似的响,隔壁屋的林哥立马闻声赶来。
白潇潇一见是他,胳膊下意识就把白音搂得更紧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顾问同志,还有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