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卯时。
天还没亮透,凉州城外已经热闹起来。
三百名工匠,五百名民夫,两千名士兵——将近三千人集结在十里铺的戈壁滩上。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三天之内,铺出一条一里长的铁路。
“钢轨呢?”墨衡站在人群前面,声音嘶哑。
“昨夜赶出二十根!”工匠头领指着旁边堆得整整齐齐的铁轨,“每根两丈,够铺一百二十丈!”
“枕木呢?”
“从祁连山砍了五百根松木,正在加工!”
“石子呢?”
“拉了三十二车,够垫半尺厚!”
墨衡点点头,转向人群:
“都听好了!三天之内,铺完一里铁路!谁偷懒,扣工钱!谁卖力,赏双倍!”
三千人齐声应诺。
辰时正,太阳升起。
铺轨正式开始。
第一步是垫路基。五百名民夫推着小车,把石子一车车倒在划定的线路上。另五百人拿着铁锹、耙子,把石子摊平、夯实。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整个戈壁滩像一口煮沸的大锅。
第二步是铺枕木。松木枕木一根根抬上来,按照三尺一根的间距,整齐地排成两列。木匠们拿着斧凿,在枕木上凿出凹槽——那是放铁轨的地方。
第三步是铺钢轨。这是最难的。二十根钢轨,每根重达三百斤,需要八个人一起抬。抬起来,对准枕木上的凹槽,放下去,再用道钉固定。一根接一根,接头处严丝合缝。
墨衡站在一旁,死死盯着每一道工序。
“接头再紧一点!”
“这根枕木歪了,往左挪三寸!”
“石子不够厚,再加一层!”
嗓子喊哑了,就用手比划。手比划累了,就亲自上阵。
陈怀远跟在他身后,一会儿递扳手,一会儿送水壶。五岁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这根钢轨的接头有缝!”
墨衡蹲下一看,果然有条细缝。他拿起锤子,咣咣咣敲了几十下,缝没了。
“怀远,好眼力!”
孩子咧嘴笑了。
午时,太阳正烈。
三千人轮班吃饭,人歇工不停。墨衡端着一碗糙米饭,蹲在铁轨旁边,一边吃一边盯着进度。
陈嚣骑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墨衡,歇会儿。”
“不歇。”墨衡扒了口饭,“三天太紧,一天都不能歇。”
陈嚣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工匠,沉默了片刻。
“汴梁那边,比我们早三天。”他说,“但我们不一定输。”
墨衡抬头。
“为什么?”
“因为汴梁的匠人,是被逼着干的。”陈嚣说,“你的匠人,是心甘情愿干的。”
墨衡愣住了。
他看向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工匠——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有的在抬钢轨,有的在凿枕木,有的在垫石子。每个人都满脸尘土,但眼睛里都有光。
“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
“因为这是他们自己造的。”陈嚣说,“不是给别人干的,是给自己干的。”
墨衡沉默了。
他想起五年前刚到凉州时的情景。那时匠作监只有十几个工匠,挤在一个破院子里,用最原始的工具打铁。现在,匠作监有三千工匠,有自己的高炉、锻锤、机床。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比汴梁的还好。
“经略使,”他忽然问,“您一开始就想到了?”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正在延伸的铁轨,轻轻笑了。
申时,太阳西斜。
一百二十丈铁轨,铺了八十丈。
还剩四十丈。
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就能铺完——比原计划提前半天。
墨衡松了口气,在铁轨上坐下。陈怀远挨着他坐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睡着了。
“怀远,困了?”
“嗯……”
“回去睡。”
“不。”孩子强撑着睁开眼,“陪师父。”
墨衡心里一暖,脱下外衣,披在孩子身上。
陈怀远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墨衡低头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想起三天前这孩子画的那张改进图。如果不是他,蒸汽机不会那么快造出来。如果不是他,铁轨断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放弃了。
“师父。”
墨衡抬头,是拓跋野。
这个十六岁的羌人少年刚从书院赶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怀远让我带的。”他把食盒放在墨衡身边,“说是他娘做的,给师父补身子。”
墨衡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他眼眶有点热。
“替我谢谢萧夫人。”
拓跋野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墨监正,我能看看铁路吗?”
“看吧。”墨衡指着前方,“正在铺的就是。”
拓跋野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铁轨,眼睛亮晶晶的。
“这东西,真能让车自己跑?”
“能。”墨衡说,“等铺好了,让你坐第一趟。”
拓跋野咧嘴笑了。
戌时,夜幕降临。
工地上点起了火把,三千人挑灯夜战。
墨衡又站起来,继续盯着进度。
还剩三十丈。
还剩二十丈。
还剩十丈。
亥时三刻,最后一根钢轨落下。
道钉咣咣咣砸进去,接头严丝合缝。
一百二十丈铁路,铺完了。
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半。
三千人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铺完了!铺完了!”
“一天!只用了一天!”
“墨监正是神!”
墨衡站在铁轨尽头,老泪纵横。
陈怀远被他抱在怀里,揉着眼睛问:“师父,怎么了?”
“没事。”墨衡擦擦眼泪,“师父高兴。”
正月二十四,辰时。
试车再次开始。
这一次,铁轨换成了钢的。枕木换成了松木的。路基垫了半尺厚的石子。
墨衡站在机车上,陈怀远站在他旁边。
陈嚣带着文武官员站在观礼台上,三千工匠围在铁路两旁。
红旗挥下。
“点火!”
炉火熊熊燃烧,水汽升腾,压力表上的指针缓缓移动。
一刻钟后,蒸汽充满气缸。
墨衡拉动操纵杆——
“嗤——”
机车缓缓启动。
四个铁轮碾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声音清脆、平稳,没有任何异响。
五十丈。一百丈。一百五十丈。
两百丈。两百五十丈。三百丈。
三百五十丈。四百丈。四百五十丈。
五百丈——
机车驶过上次断轨的地方,毫不停顿,继续向前。
六百丈。七百丈。八百丈。
八百三十丈——
铁轨的尽头到了。
墨衡拉动刹车,机车缓缓停下。
三千人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
“火车真的能跑!”
“河西万岁!”
墨衡站在驾驶室里,看着那群情鼎沸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怀远拉着他的衣角,仰头问:
“师父,我们赢了吗?”
墨衡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
他想起汴梁那边,也有蒸汽机。
但他们的蒸汽机,是三千匠人日夜轮班赶出来的。
河西的蒸汽机,是三千匠人心甘情愿造出来的。
哪一个更强?
“赢了。”他说,“我们赢了。”
陈怀远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正午的太阳还亮。
远处,观礼台上。
陈嚣看着这一幕,轻轻握住了萧绾绾的手。
萧绾绾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怀远他……”
“长大了。”陈嚣说。
拓跋明月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站在机车上的孩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两岁,躲在萧绾绾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她。
现在他五岁,已经能站在机车上,和墨衡一起接受三千人的欢呼。
李继迁站在更远处。
他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铁轨,看着那台冒着白烟的机车,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
地斤泽,也有这样的东西吗?
没有。
地斤泽只有沼泽、毒虫、饥饿、仇恨。
可如果……
如果他选择另一条路,地斤泽的孩子,是不是也能像陈怀远一样,站在这样的机车上,接受这样的欢呼?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试试。
正月二十四,午时。
试车成功。
墨衡宣布,从今天起,这条铁路正式命名为“河西第一路”。从凉州城到十里铺,全长一里。
一里很短。
但它是河西自己的铁路。
从无到有,从零到一。
一里之后,还会有十里、百里、千里。
只要人在,路就在。
远处,汴梁的方向。
一只信鸽振翅南飞。
鸽腿上绑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河西铁路试车成功。蒸汽机车时速二十里。比汴梁原型快五里。”
落款处,画着一道红线。
这一次,红线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是发信人自己在问:
“我们,真的能赢吗?”
没有人能回答。
但答案,正在那条一里长的铁路上,轰隆隆地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