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辰时。
凉州城外二十里,野马川。
这片方圆五十里的草原,今天被划为禁地。三千轻骑、两千重骑、一千游骑、四千五百神机营——整整一万零五百人,全部集结于此。
不是打仗。
是演习。
凉州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演习。
陈嚣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身边站着韩知古、萧绾绾、灵枢师太、周文翰。拓跋明月、尉迟勇、扎西、拓跋野、刘二、野利云——各营统领,全部到场。
台下,一万零五百人列成方阵,鸦雀无声。
“开始吧。”陈嚣说。
拓跋野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红旗。
“神机营,火铳营——出列!”
两千火铳手齐步上前,在观礼台前方五十步处列成三排。扎西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
“第一轮,三段击——开始!”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
两千人同时动作,整齐划一。
“放!”
第一排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发射完毕,第一排立即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
“放!”
第二排齐射。
第三排上前——
“放!”
第三排齐射。
三轮齐射,一气呵成。从第一声枪响到第三声枪响,只用了不到三十息。
观礼台上,韩知古的嘴张得老大。
“这……这是什么打法?”
“三段击。”陈嚣说,“火铳装填慢,但三排轮换,就能连绵不绝。”
韩知古倒吸一口凉气。
拓跋野又举起黄旗。
“神机营,炮营——出列!”
一千五百炮兵推着三百门火炮上前,在火铳营后方列阵。刘二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那是墨衡新做的,能看清三里外的目标。
“目标,八百步外土丘!一轮齐射——放!”
三百门火炮同时开火,巨响震天动地。
八百步外的土丘,瞬间被炸成平地。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拓跋野举起蓝旗。
“神机营,火箭营——出列!”
一千火箭手推着三百架发射架上前,在炮营侧翼列阵。野利云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目标,一千二百步外木寨!风向东南,风力二级!仰角四十二度!一轮齐射——放!”
三百支神火飞鸦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空中画出三百道壮观的弧线。
一千二百步外,木寨被火海吞没。
观礼台上,终于有人开始鼓掌。
是韩知古。
“好!”他大声说,“好!”
拓跋野收起旗子,转向陈嚣:
“经略使,神机营演练完毕。”
陈嚣点点头,看向尉迟炽。
尉迟炽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马刀。
“凉州铁骑——出列!”
六千骑兵同时上马,在草原上排成三个方阵。
拓跋明月一马当先,率领三千轻骑居左。
尉迟勇紧随其后,率领两千重骑居中。
扎西最后,率领一千游骑居右。
“第一轮,轻骑营——龙骑兵战术,开始!”
拓跋明月拔出马刀,向前一指。
三千轻骑呼啸而出,冲向三里外的草人阵。
冲到二百步时,拓跋明月大喊:
“下马!”
三千人同时勒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取铳!”
三千人从马鞍上摘下火铳,装药、填弹、举枪、瞄准——
“放!”
三千支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三百步外的草人阵,倒下了一大片。
“上马!”
三千人挂好火铳,翻身上马,拔出马刀。
“冲锋!”
三千轻骑再次启动,冲进草人阵。刀光闪过,剩下的草人全部倒下。
观礼台上,周文翰忍不住叫好:
“好!”
拓跋明月勒住马,率队撤回。
尉迟炽又举起马刀:
“第二轮,重骑营——冲锋!”
尉迟勇一夹马腹,两千重骑同时启动。
马蹄声如雷鸣,大地都在颤抖。
重骑的速度不如轻骑,但威势惊人。两千铁骑排成密集队形,长枪如林,直冲向三里外的木栅阵。
“轰!”
木栅阵被冲得七零八落,两千铁骑呼啸而过,毫不停留。
观礼台上,萧绾绾的脸色都变了。
“这……这要是踩在人身上……”
陈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千铁骑,看着他们冲锋的队形、速度、威势。
然后他微微点头。
尉迟炽又举起马刀:
“第三轮,游骑营——穿插!”
扎西一挥手,一千游骑分成十队,每队一百人,在草原上穿插奔跑。队形变幻莫测,忽左忽右,忽聚忽散,让人眼花缭乱。
“停!”
十队同时停下,列成整齐的方阵。
“散!”
十队同时散开,像一群受惊的鸟。
“聚!”
十队同时聚拢,重新列阵。
观礼台上,韩知古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阵法?”
“没有阵法。”陈嚣说,“就是练他们的反应。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反应快,活。反应慢,死。”
韩知古沉默了。
午时,演习结束。
一万零五百人重新列阵,等待陈嚣的点评。
陈嚣走下观礼台,走到那些士兵面前。
他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有老卒,有新兵,有少年,有壮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今天,你们让我看到了河西的未来。”
全场安静。
“火铳营的三段击,三十息三轮。炮营的齐射,八百步外命中。火箭营的覆盖,一千二百步外火烧连营。轻骑营的龙骑兵,二百步下马射击,冲锋杀敌。重骑营的冲锋,两千人如一人。游骑营的穿插,百人如一队。”
他顿了顿:
“这样的军队,十九万人来了,我也不怕。”
全场愣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的:
“河西万岁!”
一万人齐声高呼:
“河西万岁!”
声震天地。
陈嚣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凉州时的情景。
那时,只有三千边军,四千流民。
现在,有一万精兵,三十七万百姓。
六年。
从无到有。
从弱到强。
“传令下去,”他说,“今天参演的每一个人,赏钱一贯。受伤的,加倍。阵亡的——”
他顿了顿:
“没有阵亡的。演习,不许死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拓跋野走过来,小声问:
“经略使,明天……真的要打仗了?”
陈嚣看着他,点点头:
“对。明天。”
拓跋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
“神机营,准备好了。”
陈嚣拍拍他的肩:
“我知道。”
远处,一匹快马冲进演习场。
骑士滚鞍下马,跪在陈嚣面前:
“经略使!回鹘骑兵已过白草滩,距离凉州不到一百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一万双眼睛,看向陈嚣。
陈嚣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身上马,举起右手:
“回城!”
一万骑兵同时上马,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朝凉州城驰去。
马蹄声如雷鸣,大地都在颤抖。
远处,夕阳正红。
明天,就是决战。
开宝元年,三月二十四。
军事演习结束。
真正的战争,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