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文易戏谑一笑,从悬梁上跳下来,“你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鬼来了?”
微微歪头,看向陆清守。
人早已失神,“文易?”
他不禁喃喃,“我真不是在做梦吗?”说着,又用手腕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我经常入你的梦吗?”文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赶紧回过神来,是我啦,不是做梦!”
本来还想逗逗他,但是对上他这样温吞的样子,她舍不得。
不舍得再吓唬他了。
“陆清守。”
“你怎么来了?”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话落他紧张地看向宫门,“快点走,别被发现了。”
“我不走。”她甚至大摇大摆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桌案上,手掌撑着下巴,盯得陆清守内心直发毛。
她又扑哧一笑,才收回视线。
看到桌上还没收起来的礼单,知道是今日给新宫卿的见面礼,随口问道,“你觉得今日的弟弟们怎么样?”
分明今日被贤卿一口一个哥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被文易这么说,竟生得几分难堪。
他微微别过头,声线微绷,“我只有一个弟弟。”
“嗯。”文易浅浅应了一声。
陆清守不知道文易什么意思。
不敢猜。
就听她自己又低低出声,“我知道的。”
知道他只有一个弟弟。
一直都只有一个。
“你怎么来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陆清守主动岔开。
“来看你不行啊。”语气随意,侧边腰身靠着桌案边缘。
又轻歪头看向他。
他还是时不时紧张看向宫门。
“不用紧张,没人来的。”
“殿下。”文易话落,门口就是齐癸关切的声音,“你又睡不着吗?”
陆清守:“……”
文易:“……”
她把玩着礼单的手一顿,脸色有些不好。
这个齐癸,没敲晕他他还这么不解风情!
陆清守见状,不自觉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对门外抬高声音,“无事。”
“好,您要是睡不着便叫小的陪你说话。”
“好。”
“你经常睡不着?”
“偶尔罢了。”
文易没回,他确实没骗她。
他确实经常睡觉——不开心便试图睡觉逃避。
“以后不开心便让齐癸陪你说话,别自己发呆睡觉。”
心中的郁郁不疏散出来,睡得再多也压着,不好。
“知道吗?”陆清守没回,文易又问道。
“知道了。”
“你啊……”文易原本想说“呆呆的”,但是想到小时候那样虎头虎脑的大男孩,想到萧曌嵘骂他也总这么骂,喉头微哽,再次出口变成了,“怎么和小时候在榆州一样那么可爱。”
“早不一样了。”陆清守笑笑,声音淡淡的。
那时候他的学问整个榆州甚至京城都无人能及,满心等待入朝为官那一天,如今早没了当年的心气了。
思及此,不禁正色,“你明日还要上朝,快回去歇息。”
能站在朝堂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睡得少。”说着,放下手中的礼单,开始正了正神色,“今日来是有事和你说的。”
说着起身,站到他刚刚坐着的地方。
看着宣纸上的字,她了解问道,“怕陛下发现吗?”
他刚刚写的东西,是各种看不懂的方形为聚拢点,又分散出越往外越小的圆。
好几个这样的排列,之间是用线互相连在一起。
像一个关系图。
“嗯。”陆清守没否认。
声音低低。
不免有些落寞,新入宫的新卿确实给了他一丝久违的危机感,他总得拾起些什么。
总不能给孩子拖后腿。
文易看着他对上自己,做这种事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避她。
他在自卑。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样。
想要直说问题的心思歇了下来,反倒先开起玩笑,状似无意问道,“你前些日子收到的小米辣呢?”
“你要拿回去吗?”
什么脑回路,文易难得有些吃笑。
“若是要,你要还我吗?”
陆清守还真认真考虑了起来,他不想的。
于是摇摇头,“不小心被我弄破了点皮,不好还你。”
“真的?”她微微歪头,“你这么不用心对待我的礼物哦。”
“没有!”一炸就露馅了。
文易漾起两个梨涡,“一点都学不会骗人。”
说着,有些感慨,“这辈子所有心机都用在吃绝子丹上了。”文易心中有些雀跃。
闻言,他有些羞愧低下头。
“抬起头来。”她不喜欢他这样动不动躲人眼神的样子。
陆清守这才慢慢地试探抬起头看她。
她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四眼相碰的那一刻……陆清守下意识又想低头躲下去。
“你再这样我可不来找你哦。”
文易语速慢悠悠的,耷拉着眉似乎很伤心,幽幽叹了口气,“唉,肯定不欢迎我,之前还赶我走,还说讨厌我。现在都不愿意正眼看我了。”
装得一副可怜兮兮语气蔫蔫的样子。
“不是这样的!”尽管知道她在演,他还是有些急,反驳道。
“你看你,连骗我都骗得不用心。”说着,还耷拉眉眼真的准备转身走。
“不要走!”不禁抓住她袖子,急急解释,“我没有讨厌你。”
“我不信。”文易还是那样神色哀伤,他低头,轻而易举就看到他连头发丝似乎都透着蔫哒哒。
陆清守听了她的话,更想找条缝钻进去。
他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但是我那时候只是怕……”
“怕什么?”文易声音低落,仿佛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想走。
当然是怕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被世人放在一起,是那样不堪的名头啊。
颤了颤眼眸,终究还是抬首,和文易直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尽管经历千帆还是那样温柔。
忍住心里的哽咽,文易详装淡然,“这才对啊。”
“看着我,说,怕什么?”她循循善诱。
他犹豫不决。
“嗯?”文易微微歪头,一脸好奇求知。
“怕……我们被当成奸夫淫妇。”啧,文易嘴角动了动,差点绷不住,就不会说委婉一些吗?
“那便当呗。”她语气无所谓,又看向他,“不好吗?让我们的名字永远紧紧贴在一起。”文易觉得自己越发无赖了,几年前,哪敢当他的面这样无耻。
都是这些年和朝堂上那群道貌岸然的狐狸打交道害的。
“不好,会毁了你。”他还真认真解释起来了。
“那便毁啊。”她笑得依旧无赖,“最好把我们挫骨扬灰,两个人的骨灰缠在一起,叫我下辈子还缠着你。”
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又低下头,不敢看她笑得如同偷了腥的小狐狸。
心中默默回答,“好。”
脸上依旧垂眸,扑闪着眼睫。
“喂——”文易拖长尾调,“别这样一脸害怕呀,搞得我像那不要脸强迫良家子的采花贼似的。”
故意又往不着调说去。
“不是。”他不是良家子,心里藏着对她的肮脏,所以她不是采花贼。
文易闻言,还是愉快扬起嘴角,“跟你说件事,对那个苗美人好一点哈。”
陆清守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有些不开心,说起话来连自己都没察觉,“我为什么要对他好?”
“吃醋了?”文易再叫他抬起头,而是微微屈膝,从下往上对上他的眼。
他又立马躲避。
“行了,不逗你了。他是我的人。”呃……这话怎么怪怪的?
于是又改口,“他是我放进宫的线。”
“那可是我为陛下效忠的好礼物。”文易啧啧说起,“再过几天我再找人安排他去侍寝。”
陆清守没说话。
他心中大骇,喉结滚动,正在消化这个消息。
看他不说话,文易眼尾微勾,再次开口带了几分戏谑的狡黠,“怎么,为那个人拈酸?”
故意语气酸酸,故意擦了擦不存在眼泪的眼尾,“可还真是为难我们殿下了。”
“我没有。”陆清守有些无奈。
面对她,他总是无力抵住她漏洞百出的耍赖。
“会被发现吗?”
文易听他这么问,下巴微微抬起,眉宇间带着矜傲,“我文易做事,哪能那么轻易被发现。”
“可是他不是江州知州的儿子吗?”
“什么知州,人家可不乐得孩子入宫。”文易说这话时有些低闷,眼前这个人不也是,进宫有什么好的?
“那他是?”陆清守今日从早上宫卿请安到现在心中不知道已经麻了多少次,一时接受这个消息竟也接受得快。
再次开口已经带着以往的温和平缓,文易有些惊奇,啧啧惊叹,“你竟然那么快接受这个消息。”
陆清守抬眸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意思仿佛在说,我没那么没出息的。
“好啦好啦,知道清守哥哥最聪明肯定知道。就告诉你吧,人家不乐意参选!”
然后打了个响指,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这可是我特地挑的,故意让礼部下到江州时知道知州家有这么个金疙瘩,再告诉江州知州京城看上他宝贝儿子了。又着人散步消息可以买个假的收为幺子,周作一番,让京城以为那长得俊俏的金疙瘩是幺子而不是长子。”
“我聪明吧?”一脸洋洋自得。
“聪明。”听她解释,陆清守由衷佩服。
“他是你什么人?”
“我手下啊。”文易理所应当,“我可是他救命恩人啊,他跟着我暗卫一起训练的,但是这人身体太弱了,叫他进宫刚刚好。”
“他乐意吗?”
文易一脸看傻子的样子,“虽然我很讨厌萧曌嵘,但是能伺候她不是他的福气吗?”
理所应当说道,“他不如其他人有本事本就愧疚着呢,能入宫可高兴了,又能报恩又不用活在刀尖上。”
何况她还为他准备了一条得宠之路。
“你准备让他做什么?”陆清守觉得她大费心思让这个人进宫应该是有目的的。
“这就和你有关了。”说起这,文易一脸神秘兮兮。
“怎么了?”陆清守顿时紧张了起来。
看着和曾经那个万事淡然仿佛发生什么都不意外温润似水的人,如今动不动紧张兮兮。
文易心里格外不好受。
“别总这样紧绷着,陆清守。”低低的一声,叫两个人都差点哽咽。
“今日来,是怕你心疼女儿,我想先和你说一下我的计划。”
说着直直看向陆清守,“若是我准备让望秩生出一些危机感,你会心疼吗?”
“什么意思?”陆清守一下子没想明白。
“龙凤胎自古是祥瑞。”没头没尾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叫陆清守心中更是打鼓。
“可是龙凤胎是赵蕴章的孩子。”
“对啊。”文易耸耸肩,“所以才好下手。”
文易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让苗美人得宠升分位,直到成为一殿主位养那两个孩子,再将那两个孩子是祥瑞的消息散播出去,高到盖过望秩,让萧曌嵘动了易储之心。
之后,流言说命格贵重着克死至亲,他们出生前就克死太后、赵家和生父。
然后,苗美人不久便‘暴毙’而亡。
龙凤胎命格贵重的消息越演越烈,直到高过萧曌嵘这个皇帝。
于是高僧有言:龙凤胎紫微二分,双帝并照。是双雄夺鼎同归于尽之象,不及时干预,会给大雍带来亡国之祸。
她猜忌心重,自然会解决那两个,同时这一路让望秩体会体会不被坚定选择的感受,快速成长。”
“怎么样?”文易说得口干舌燥。
“你想要弄死龙凤胎吗?”陆清守看她。
文易没否认,“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生父是为何进冷宫。”尽管是赵蕴章先害人,但是惨死的是赵家。
要害死两个孩子啊……陆清守心尖颤了颤。
“小孩子三岁定魂五岁定根,所以五岁才开始显出乾坤之象,五岁在朝堂上还是没什么威胁能力的,明年龙凤胎五岁望秩也十二了,一切刚好。”
说完,看向陆清守,“可以吗?”
陆清守闪过一丝犹豫。
“若是成了,龙凤胎会如何?”
会如何啊?文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萧曌嵘本就不喜他们,不会让他们活着,到时灌下失忆药,丢到龙……丢到江湖那边成长。”当然,至于是什么药,她说了算。
想起德卿前段时间惨死的鹦鹉,她不禁一个激灵。
四皇女便罢了,三皇子,绝对不能活着长大。
“放心,不会要了他们命的。”但是表面,语气还是带着诱哄,“你看信王一家,一辈子都被囚禁在王府,要上位哪个不狠呀~”
“那会不会伤害到望秩?”宝宝还小小的,就要让她经历这般流言,陆清守有些不舍得。
“我还要靠她走上权力之巅呢,怎么舍得她出事。”文易弯了弯眉眼。
但说起望秩,其实还是有些无力,“她很努力刻苦,但是还不够心狠,相信正统正义,这点很不好。”
她瘪了瘪嘴,有些无力。
陆伯伯是,陆清守是,到头来一个宫里成长的女儿也是。
想当初她自己也这般妄想干净站在朝堂上,但是手头不沾点血哪能站稳啊?
也不看看陆伯伯为了大义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还这般下去。
“若真要按照所谓的制度,她都成不了太女,萧曌嵘的皇位都得给……”久违想起那个被贬榆州的人,声音含糊,“皇位都得给另一个人,哪能有今天啊?”
那样皇位就得给萧遥了……想起萧遥,陆清守很不开心。
“可以吗?”文易直直盯着他。
没得到点头。
她有些失落的垂眸。
他不同意的话,她再找别的办法弄死三皇子和让萧望秩狠下心智。
还是不舍得他伤心。
“你是不是觉得我罪孽深重?”她耷拉着眉眼,这次真不是装的。
多少还是希望他觉得自己很好。
“不是!”他急急反驳。
文易抬眸,他垂眸。
“只是……会不会不太好?”
毕竟是两个孩子。
文易感觉有机会,乘胜追击,“你想想啊,要是赵蕴章当年陷害你让宫女怀孕,或者将我们陷害成功,我们是不是也会没命的?
萧曌嵘杖毙那么多人也不是个个是坏人啊?你看那个吃醉后把二皇女出生前因后果说出来全家就被斩首的太医是不是家人也很无辜。
你看我……”差点就把太后当初执剑伤人有她手笔的消息说出来了,“你看我说的是不是?”
他垂眸低声,“你不用解释这些的,我也不是多好的人。”陆清守声音闷闷有些有气无力的,他只是……有一点点迈不过去罢了。
“对呀,你看哪个上位者手上没几条无辜的命,清守哥哥?”文易觉得这会的自己如同暗夜里的摄人的妖魂,想要拉人同她一起坠入地狱。
“你想想,如果不是这个宫里的人天天折辱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惨,你娘就不会得痴呆病了?”
娘……他眼睫颤了颤。
“这件事太复杂了,稍有不慎对我们很不好。”陆清守想起曾经看过的史书,“太完美的阴谋更容易出问题。”
文易笑笑,思考她的问题了,那就是有戏,“所以我才要主动出击啊,环环在我们计划内,才好收手。”
见陆清守还在犹豫,她又下了一剂猛药,“有些人骨子里就不行呀,你不能太心善,知道德卿宫里养的那只鹦鹉怎么死的吗?”
鹦鹉?陆清守抬眸询问地看着她,“不是德卿下人因为他责罚心怀怨恨做的吗?”
文易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分明就是三皇子玩死的。”
陆清守不自觉往后一退一步,“你为了让我同意才这么说的吗?”
文易:“……”
她真有些生气了,紧绷着脸,“陆清守!你看不起我吗为了陷害两个小孩需要撒这个乱七八糟的谎骗你?”
别过头不看他,声音有些生硬,“德卿不是找你哭诉过他的鹦鹉被扒了皮吗,你问他是谁他不都支支吾吾不敢说?这段时间还更讨厌龙凤胎了,动不动斥骂龙凤胎,你还跟他说对待小孩动不动斥责更对成长不好。”
文易气呼呼的,一下子将知道的宫中事一水倒豆子般说出来。
“他弄死鹦鹉时我还准备老死不让你见到我呢!”被冤枉,一下子更是口不择言。
“文易!”他有些讪讪低下头。
想想如果不是娘亲重病,她为了告诉他消息。
确实从不曾来找过他。
“我没有想坏你。”拉着她衣袖的一角,有些讨好。
看他讨好的神情,她更气了。
“你在宫里就……”只学会如何卑贱讨好人吗?好歹理智回笼,没有再说出更加伤人的话。
“我告诉你……”就是德卿误以为是原才人大闹过去,闹得陛下都知道了。
让总管公公敲打德卿和原才人,顺便查一下真相。
总管公公查到三皇子,但是这事不好张扬,那个下人倒霉,刚好和鹦鹉死的时间地点吻合,又因为德卿闹得太过,导致太多人知道宫里竟有动物被扒了皮受到惊吓,小福子那边不得不找个理由搪塞罢了。
竟是这样的么?
陆清守发现自己对后宫了解还是太少了。
文易抿了抿嘴,他看起来可怜兮兮,心一软,语气软下来,“你也别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做得失职或不行,这是陛下让小福子瞒下来的,三皇子也被敲打了。”
“你自己也看到那只鹦鹉的惨状吧?”说着,还不忘继续诱哄。
“你看他记得德卿对他们不好就把他的鹦鹉活生生剃了皮,要是等再长大一些是不是会对你和望秩不利?”
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会去查鹦鹉真正的死因的。
然后又不放心继续叮嘱,“这件事太繁琐,稍有不慎就不合我们的意,记得小心,虽然我在宫里也没能做什么,但是如果我能尽力,一定要告诉我。”
“嗯。”文易得到肯定的答案,心情还不错,“我就知道清守哥哥你不会溺爱孩子的。”
“请你……教好她。”
“当然,这可是我们以后的依靠。”文易弯着眉眼。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变得强大,四处都有她的人她的眼,他早就……配不上她了。
“嗯。”
能让他同意,文易还是很雀跃的。
不久便离开中宫。
只可惜的是,她还没放开手脚大干一番,陆府的噩耗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