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宁思和谢运清后,萧瑀又昏睡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老观海侯去世会给无上皇带来这么大影响。”
娘亲说起时,还有些唏嘘。
但是看到见过无上皇后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的祖父母。
又和爹爹过去安慰。
人间的生离死别总是如此。
这些年陆陆续续,好多熟悉的人都在离开了。
先帝、太后、昌平大长公主、陆伯伯和郡主、外祖父、信阳大长公主……
苍老的苍老,生病的生病。
……遗憾的遗憾。
郡主也好、外祖父和信阳大长公主也罢。
都是被遗憾悔恨困住的人。
她也是。
只不过他们死了,她还活着。
听说外祖父的遗憾是因为她一个被凌迟的庶姨母,那人去世还敢和这世界叫板。
但是文易每每问起爹娘,他们总是支支吾吾。
只是含糊说外祖父因为偏心庶姨母悔恨,不再言其他。
可能是因为过往对娘亲太不公平了吧,文易思及此便也不再去多问,毕竟外祖父死去时也没得到娘亲一句原谅。
紧接着,文易又看到陛下、望秩和萧晴也都出来了。
李福安眼睛泛红。
“公公,无上皇他……”文易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
胸口发闷。
“无上皇他,只留皇后在里头,将我们都赶出来了。”
“啊?”文易小声惊呼一声。
但是看向里头,心中又有些发沉。
“朕先去处理政务,你们先看着,有什么事再叫朕来。”
“去御书房找您吗?”文易问道。
萧曌嵘离开的脚步一顿,“养心殿。”
养心殿啊,她眼睛晦涩了一瞬。
看起来对无上皇是真没什么感情,人都危险了也不送一程的。
但是她不能。
因为……他在宫里让陆清守曾好过许多,在她最牵挂的岁月里。
正好萧曌嵘并没有赶他们走。
文易借机留在永寿宫。
紧接着,常贤长公主和康王来了。
信王没来。
他依旧被囚禁在信王府。
终于无上皇的五子萧言峋和常德公主……也早在寺庙道观里分别去世了。
再之后,德卿、苗昭仪、曲昭仪、郭昭仪……宫卿们匆匆赶到。
常贤长公主东张西望,越看越焦急。
忍不住来到李福安身边,“公公,越……贤卿呢?”
“这……”李福安刚刚忙着,一下子竟没注意。
“会不会也在里头?”苏望站在常贤长公主身后。
常贤长公主一顿,没回他。
继续左顾右盼。
而此时被关注着的里头,四处蔓延着药的苦涩。
陆清守压抑着哭声。
“你别哭啊,都多大的人了。”萧瑀笑笑,两条发白的眉毛跟着抖动。
“皇祖父,不要走好不好?”他身边的好多人,都走了。
外祖父才刚走。
他受不了。
“傻子啊,人哪有不走的。”虽是说着,萧瑀自己也眼角沁着泪花。
“等……咳咳。”开口时,喉头发痒。
忍着沙沙的异样感,萧瑀艰涩开口,“等祖父走了你要坚强起来,这宫里头你无人可……可依,还有两个孩子,要坚强。”
陆清守眼泪落下来,几乎同时,外头的雨声也潇潇响起。
“我需要您。”
萧瑀一笑,“孩子啊……”
说话间,眼睛落在他腰间,“你还留着这玉佩。”
是他当年退位后,游到榆州,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说,“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孙子就好了。”
后来,他真的要叫他祖父。
“我现在咳咳咳”
“皇祖父,别开口了,再休息一会,我在这里陪你。”
“再不说就说不出来了。”他没看向陆清守,而是失神地望着某处,“清守啊,朕后悔了,朕不想要你当朕的孙子了。”
那样,就不用来这里头受罪了。
“朕也对不起德妃,李妃,窦家……”
萧瑀细细数着。
突然想起好多好多张面孔,“还有好多百姓,朕不是一个好皇帝咳咳咳……”
“皇祖父。”陆清守想阻止,阻止他这告别般的回忆就可以阻止他试图离开。
他真的没再回忆了。
却是看向他,拉过他的手,“你外祖父不会孤单的,朕去找他。”
“不行,我不让。”难得强硬了一回。
“以后要这样对后宫那些人,才不会被欺负了去。”萧瑀失笑,他试图用力踮起上半身,起不来,陆清守压低身子,萧瑀伸手擦了擦他的脸。
“怎么还哭。”
说话间,抚摸到手臂上一处微凸。
他一顿。
看过去,是众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粉色。
那些年留下的自残痕迹,并不会因为他重新站起来消失。
一时之间,连花白的胡子也抖动起来,“孩子啊……”
“祖父也知道你心里苦……”
说着说着,自己也眼眶红起来,“祖父当初遇见你那年,是想着,想着你能为我大雍效力的。”
但是看着如今在他病床前的他,“我刚回来时,知道你想,也知道你有大才,可是不能啊……
朕更不能对不起大雍,开了后宫干政的先例……”
“祖父,我不在乎的,别说了。”陆清守有些崩溃,“别说,你歇息一会,好不好?”最后几个字,近乎祈求。
眼泪落在萧瑀脸上,他眼神也染上伤感,“要是有下辈子,生在朕的时代吧,跟你爹一样,站在朝堂为朕效力,清守……”
看着他哭泣的脸,萧瑀的眼神逐渐散焕。
“皇祖父,皇祖父!”
陆清守撕心裂肺喊得脸都通红,越渐渐模糊。
这一瞬间,萧瑀觉得,如果……
如果人真的有来生的话。
该多好啊。
峪儿,十六岁那年,好好留在朝堂,不被他贬去临州。
性格也不会变得那么深沉。
后来曌嵘也不会被他逼得那么紧。
如果……清守不进宫,好好科考,齐安不会痴呆,昌平也不会总情绪上头,不会突然就没了。
如果……宁思的新婚之夜,不被他莫名其妙的独占心作祟召进宫,也不会和谢运清误会了十几年,谢宁安被谢运清不当儿子十几年。
如果谢宁安不耽误那些年,会不会早点入朝,收了北漠收了南蛮,北疆云州的百姓,也不会朝夕恐惧。
还有顾明臻,要早点重用,不能忌惮,忌惮害死人。
如果……常德,言峋。
言峥、言岷,信阳,嘉宁………
如果所有人,不成为一个皇家傀儡。
该多好。
一切错误根源都是他。
如果能重来………
明明眼睛散涣,却还死死用力瞪着,要记得,要记得这些。
要带着这些记忆。
不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