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么说,但是宫宴一开始就带着问题,之后任是多少人说讨巧话也说不过去。
多少还是带着丝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老臣“唔”地一声,捂着脖子疯狂咳了起来。
“大人,陈大人!”四周惊呼。
文易也跟着看过去,就见陈明合陈大人咳得脸色涨红。
听说这是爹初入朝的贵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桌上的鱼,脸上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丝真正的嫌弃。
陈明合都快八十岁了,不止,她回望四周,何大人、程大人、许大人……甚至还有个全场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无上皇。
对这种情况下,卫卿准备的是完整的鱼,而不是切片后宫人挑完刺的。
暗暗“啧”了一声。
被身边的礼部尚书听到,手一顿,不禁打趣,“文大人这是知道这次宫宴有多离谱了?”
文易瞥了一眼又垂眸。
没回话。
她当然知道。
位置的事还是她搞的事。
她作弄的是无上皇的位置,没想到倒和陆清守不谋而合了。
想来陆清守这些年管后宫下来也有自己的人手,郭昭仪和曲昭仪的位置,陆濯让和德卿父亲的位置就是他干的。
但是食物他们确实都没动手。
也没想到能出这么多问题。
文易厌烦之际,想夹个东西,手一顿,筷子一时无从下手。
因为……全部都是热菜。
她看着就有些油腻。
不禁有些怀念小时候参加宫宴最喜欢的发冷发硬的糕点了。
“哎……”她哀叹一声,另一个手边的吏部尚书戳了戳她,“陛下看你呢。”
文易回过头。
就发现……年轻的太医狼狈地拿着镊子对着陈明合的嘴。
而陈明合正被同一桌其他几个朝臣托着背仰头。
但是时不时咳了一声,让太医的镊子都握不准。
“怎么来了这么年轻的?”文易下意识蹙眉。
这太医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都没而立之年。
她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的叔叔就是太医院的能手。
礼部尚书轻咳一声,优雅夹了一筷子松花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便点点头,“难怪能出现在宫宴上,味道真的很不错。”
文易瞥过去,他才摸摸胡子,给她解释,“我叔叔今日不用当值,他回家还嘀咕呢,这次宫宴竟然不排太医,按照日常轮值就轮到这位新进来的喽,官职小遇到陈明合这种老东西不稳也是正常。”
文易“啧”了一声又叹息,“真麻烦。”
然后起身,刚好和冷着脸看过来的萧曌嵘对视上,“陛下,臣的母亲会医,臣也学了点皮毛,可否容臣前去看看。”
说到这里,她一顿。
淑卿也跟太医学医啊。
都不敢吱声。
不过人家是宠卿,肯定不能给臣子拔刺。
思索间,萧曌嵘依旧点头,有些烦躁地一只手挂在椅子扶手,捏了捏额角。
不去看卫淑卿。
萧瑀左看右看,看到贤卿桌下,宣纸放在腿上,手还拿着毫笔,“咳咳”一声,“给我收回去。”
贤卿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收了回去。
就看文易走过去,对陈明合说道,“陈大人,我帮你瞧瞧可好?”
对上陈明合,她态度好了不少,不卑不亢站在太医身旁。
陈明合现在只想回去,喉咙被搞得发肿,大张着嘴,“谢谢咳咳咳呸。”
文易拿过太医手里的镊子,说时迟那时快,陈明合瞪大眼睛“嗯隔”一声,一根带着血的半尺长鱼刺就被文易捏在手里。
其实她这招也是自己几岁时卡鱼刺学的。
她才不会医。
学不来。
“好了,陈大人。”
事已至此,宫宴是怎么也办不下去了,就见萧曌嵘站起来,淡淡说了句,“陈卿今日受苦,众卿自行用膳,朕还有事。”
准备回去时看到身姿端正又饱含担忧看着陈明合的大女儿一眼,一顿。
今日太冷,她没带小五出来。
小五还在养心殿的偏殿住着。
而老大不知不觉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人了。
突然想起的父后,那样温顺的人又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
好像从来不需要她烦心。
但是他看向自己,就从来没有临玉这般饱含爱意的模样。
陆清守不需要她的保护,哪怕那时候再消沉,也不像临玉这般依靠她。
“望秩跟曾祖父看着宫宴,朕先走了。”
终于淑卿,她不放心。
还是望秩处理问题能力强些。
文易从拿出鱼刺,陈明合问题不大之后。
便是一路忍笑。
直到回府,笑得扶着腰弯了下去,眼角都有泪花。
“你干嘛?”刚好祖父经过。
文易一蹦一跳跟着他身后,“祖父我跟你说……”
一路跟着回到他们的院子,“祖母!”
于是嘴巴又不停,绘声绘色描绘起今日宫宴的现场。
不止她,不过一日,这场宫宴就风靡整个京城。
如同前些日子皇后因为照顾后卿不周被禁足一样。
前些日子对淑卿还拈酸的人,今日已经换上笑脸。
包括郭昭仪。
回到宫中,笑得眼角炸开一道浅浅的纹路,整个脸颊扯得发酸,“可真解气啊。”
谁知道他因为“孕吐”这几个月收到的羡慕的眼光,在陛下准备将孩子记给淑卿后,都变得有多扎人。
“你说陛下会不会因此厌烦他了?”郭昭仪自己笑还不止,甚至还跑到苗昭仪宫里。
苗昭仪正拿着剪刀剪蜡烛心,闻言淡淡一笑,“这可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宫宴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十六早上,皇后就被解除禁足了。
解除禁足的第二日,德卿就收到另一份好消息,他爹最近在兵部又立了个小功,被陛下称赞了。
他手撑着下巴咬着无名指和食指的指甲,眼睛不由眯了一下,又勾唇一笑。
那日母亲入宫,要他为难卫淑卿时他还跳脚不同意,娘亲好一通分析。
说是大伯那边的想法。
说是陆濯让最牵挂的就是他哥,要是他能给皇后解解围,也许就能让陆濯让看到父亲的好。
老头一辈子靠父靠兄,现在还要靠儿子。
他有些烦躁。
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照做,没想到被禁足之后,父亲就升了一级。
现在又被陛下夸了。
这种感觉还不错。
缓缓吁出一口气,脑筋一动,绞尽脑汁想着等出宫要怎么给淑卿找事做。
“你怎么那么蠢?”
这天,他一脸不耐烦看着淑卿,半真半假说道怒道。
月圆月缺,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已经到了夏末。
最近皇后生病了。
掌宫之权交到他和淑卿手里。
德卿其实完全说不上生气,但是每每淑卿做得不好,他就故意大声嚷嚷,让所有人都知道。
“对不起。”淑卿眼睛红红。
他总是做不好。
陛下依旧最宠幸他和苗昭仪郭昭仪,但是他总是叫陛下失望了。
“皇后什么时候能好?”
“你问我我问谁?”德卿语气不好。
皇后的外祖父老观海侯前段时间去世了。
皇后得到消息的当天夜里便发了高烧。
如今老观海侯都入葬了,他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不止他,无上皇因为昔年老伙计过世,也伤心过度。
当天还昏了过去。
眼睛一转,德卿对淑卿说道,“等会去看无上皇。”
“啊?”他有些迷茫抬眼。
“啊什么啊,你去准备药膳,我们待会带过去。”
闻言,淑卿心里一颤,试探看向他,“可以……不带吗?”
他现在一听这些就后怕。
心七上八下打鼓。
总让他想起元宵宫宴,而且这段时间皇后生病他们再次管后宫,德卿总是颐指气使将这些吃食相关让他去做。
“不行,你不懂这些,更要好好锻炼。”
果然又是如此。
闻言,淑卿眼神一黯。
他不喜欢做。
没次要准备吃食都焦虑,比如这次,从德卿说完就焦虑,焦虑到将药膳送到永寿宫,无上皇没喝,他才放下心。
当夜,依旧是他去侍寝。
陛下待他还是很好。
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逗五皇女。
“来了?”她依旧没听,任由萧宸爱小手拍她的手掌呵呵笑。
“宝贝笑得好可爱是不是?”她手划过萧宸爱的脸。
“临玉快过来,我觉得她眼睛越来越像你了。”
闻言,卫临玉有些无措,“陛下臣不敢……”自认皇女之父。
没说完就被萧曌嵘打断,“有什么不敢的?朕看她就是你我的孩子。”
说着看向卫临玉,一时竟有些感慨,“你才十八……等她长大了朕老了你还年轻。”
“陛下永远年轻。”他又有些焦急,反驳道。
萧曌嵘一笑,没说什么,“等过两年你弱冠了朕给你办个弱冠礼。”
卫临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曌嵘抬首阻止。
“到时朕让礼部给你准备。”说话间,萧宸爱又是嘻嘻一笑。
“你也知道你父卿还没弱冠吗?”直接将人当他的孩子了
卫临玉躲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他……有些高兴。
却不知道,陛下看向中宫时,产生过一闪而过的暗芒。
皇后……临玉,贵卿,皇贵卿。
再一次召见文易时,她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文易早就学会了遮掩情绪,一时详装纠结,“那是不是要等无上皇病好了再封呢?”
她一脸为萧曌嵘着想。
“朕想最近趁着无上皇还清醒……”
“不好了!”没说完就被小福子匆匆进来而打断。
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萧曌嵘不免脸色一变。
“怎么了?”
“无上皇……突然又起了高热,可能,太医说可能……”
文易心下错了一拍。
老人就是这样么?明明几个月前还好好的。
一下子说不行就不行。
无上皇………
萧曌嵘手一顿,一时竟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
“让临玉在这照顾好宸爱,朕去看看。”“啊……”小福子很小的惊呼一声又立马闭嘴。
文易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让卫临玉一个人在养心殿?虽然是偏殿。
但是未免也够信任。
但是到底没有说什么,她现在只想看无上皇怎么样。
路上,还对文易叹了一声,“本来还想着趁他清醒,就怕……”
就怕什么,她没说,但是文易也懂。
就怕无上皇去世,要守丧三年。
虽说皇家特别是皇帝不可能守孝三年,但是也不能宴会行乐。
更遑论抬贵卿、甚至皇贵卿。
一进永寿宫,就看到某个人,她一顿。
他正坐在无上皇床边,一身很浅很浅的绿色常服。
明明自己也脸色苍白,却还是握着无上皇的脸不停呼喊。
这是他入宫后她第一次见他穿着带有绿色的衣裳。
好像任由时光风雪拍打,也打不折他似的。
这里没有很多人。
但娘也在。
看到她,萧曌嵘微微蹙眉。
不禁看向皇后。
霎时有些冷下脸。
绕过她,叫外臣入宫……
但是碍于两人的身份终究还是没有发难,文易看向娘亲,她对自己微微摇头。
文易懂了娘亲的意思,再看无上皇,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人老了都会死的啊。
哪怕贵如无上皇。
“皇祖父,皇祖父。”他还牵着萧瑀的手轻轻拍打,试图叫醒他。
太医朝陛下解释,“无上皇情况危险,臣…和顾大人商量之后,一致认为现在最要紧的事先唤醒他老人家。”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萧瑀嘴唇动了动,陆清守见状,附身,就听见颤颤巍巍的:“叫……叫……”
一直说不出,“上皇是要找谢运清大人和宁思大人吗?”李福安擦着眼泪,哽咽问道。
萧瑀得到答案,努力扬起一个笑,“还有……”
“谢宁安大人吗?”陆清守听到这两个名字,有些了然问道。
他微微点头,早就发白的眉头紧紧拧着。
“陛下……”李福安看向萧曌嵘,“去请吧。”
语气不怎么好,但是好歹同意了。
李福安也顾不得语气,匆匆跑出去时,和匆匆跑进来的萧望秩萧晴姐妹擦肩。
“曾祖父!”
萧望秩人还没进来就是一嗓子。
萧晴身体又不好,一哭就差点岔气。
陆清守难得没有关照。
“别吵了!”萧曌嵘语气不怎么好。
“人还没怎么了哭什么哭?一个皇女还有没有规矩了。”
萧晴一噎,下意识抓着大姐姐的袖子不敢看她。
等谢运清和宁思进来时,萧瑀已经清醒小一会了。
看着老伙计颠颠跑过来,“小谢啊,皇妹啊。”
声音颤颤巍巍,仔细听有些颤抖。
他们说话期间,文易几人都出来了。
也才有机会和娘亲说上话。
“娘,无上皇会怎样?”文易心下很不好受,尽管听说过他那些年造下的孽。
但是总归只是听说。
而且一回来就给清守哥哥撑腰……对啊,清守,文易看向里面,她现在站在外头,其实已经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
他以后在宫里怎么办?
萧曌嵘对于立卫临玉依旧不死心。
不管他闹出了多少笑话。
眼眸垂下的瞬间,眼中的阴翳闪过。
若动摇到中宫和东宫,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他们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