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到知州府后,文易又回到往日的节奏。
一个小女孩,说到底,再怎么说得头头是道,她心里再怎么觉得有几分道理,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于是,继续处理起京中的事。
知道未时,才准备吃午膳。
她吃的东西清淡,只是简单的芋艿粥、清炒茭白、和素炒虾仁就解决了。
说完这一切,才将将歇了一会。
她往里走,来到二堂的退思堂,左侧有一棵大树。
是一棵古银杏。
相传是前朝某个皇帝的后妃在闺中这个知州府所种。
银杏树高大,像要直冲云霄似的。
天空湛蓝,这一刻无云。
银杏的叶子簌簌掉落,落得地上也一片金黄。
到处都是秋的气息。
如今正值葭月?,若是京城……早已冒着寒气。
但青州的秋来得迟,四周的其他树木也都在次第变色。
一颗树上,能有好几种颜色,枯黄、浅黄、浅绿、深绿次第变化。
青州就是这点神奇,一棵树都能见四季之景似的。
尽态绽放,活像慢一些更迭就让人错过它生命的任何一刻。
凑近了瞧,枯黄的叶子上还偶有黑色斑点。
因为青州多雨,天总是带着一层烟,一场雨下来,那些还未来得及变色的叶子就先染上霉斑,再变黄。
真是神奇的生命。
思及此,文易也觉得神奇,若是这会在京城,她该是在朝堂周旋的。
肯定没时间去见山非山地感慨生命。
也不知道京城如今如何了?
约莫已经吹起凛冽的北风了吧。
雨后天总是立马放晴,蓝天透亮。
地上的草木也早早枯黄。
“真讨厌秋季啊。”
中宫,洒扫宫女拿着扫泄愤似的用力挥了几下,又停下,一手抓着扫帚立在地上,一手叉着腰,“舒妤姑姑,这秋季的落叶怎么跟扫不完似的。”
舒妤听着宫女的话,不由眉头一跳也跟着抬头。
站在地上看,树上早已光秃,可是叶子还是根落不尽一样。
北风一刮,干得能在地上郭出脆响的叶子争先恐后赛跑。
毫无美感。
以至于宫女也得时刻洒扫,保持宫中清净。
“再熬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说着自己伸手准备拿过年轻宫女的扫帚替她洒扫。
谁知宫女手一错,往自己另一只手那边挪,“别呀,我也就吐槽吐槽,总不能让您老人家还真替我干活吧。”
“我闲着,给我。”说着,舒妤直接夺过。
她现在老了,自从在郭纯卿宫里不小心跌了一跤瞒着皇后,被他发现之后,就强制迁到中宫来了。
也不给她活干。
从前做贵女时还不觉得,现在操劳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毛病倒是跟积累久了找到机会爆发似的,不是腰疼就是脚疼。
皇后问过太医,好歹让她出来走走,闲不住便总爱接过宫女手里的活。
久了有的宫女形成依赖,总是等着她去干。
她也懒得去揭发就这样偶尔干着。
但是又被皇后发现了,将宫女叫过去训了几句。
现在都自觉的很,“我偶尔干干活,殿下不会不喜的,你也可以捡捡地上那些卡石缝里的叶子,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的腰身灵活。”
她一边吩咐着。
刚好畔启经过,闻言一笑,“舒妤姑姑还是这么闲不住。”
惹得年轻的宫女紧张。
畔启知道,这是怕他和殿下告状将活丢给姑姑,于是牵起嘴角,向宫女点点头又看向舒妤,“姑姑你们帮,我先进去了。”
“看吧,我就说没事。”舒妤说着,一边麻溜洒扫。
宫女这才大松一口气,看着畔启离去的背影,“殿下真好啊,等我老了要是能像姑姑你这样在中宫养老就好了。”
畔启离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
脚步一滞,又若无其事前往主殿。
他垂眸时嘴角依旧保持刚刚微微牵起的模样,可是却泛着一丝苦。
中宫么……可是以殿下现在的身体,能看到这些十几岁的宫女在这中宫养老,那他该得去给阎王爷上贡了。
殿下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天天操心着前朝的变化后宫的吵闹。
又怕连累太女。
他们俩天天忙着这边瞒着文大人的人,那边瞒着太女。
还要着实不知道殿下为什么总是这般把自己身子放在最末。
“若说殿下这一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那一定是不够爱惜自己。”齐癸倚着墙,嘴里溢出一丝苦笑。
“可不是。”畔启看着曲昭仪带着龙凤胎进入内殿,不由得侧头,看向齐癸的脸,“你说,他但凡自私一点,也许你就可以和新荛在一起了。”
“什么……”齐癸瞪向畔启,“不许乱说话!”
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畔启笑着微微耸肩,低下头声音也低下来,没有反驳,“都不容易。”
直到曲昭仪离开。
殿内久久都没有叫他们的声音。
齐癸先觉得不对劲,他突然脸色一变,“殿下。”
“殿下!”畔启也脸色发白。
推门进去的瞬间,眼前的一幕差点叫两个人晕倒。
他们殿下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叫太医!!”齐癸吼出声,他将手放在陆清守的鼻子前端,还有气,心下紧绷焦灼的弦微微松下,将陆清守抱到床上。
太医被带过来时,见这场景,急急上前。
畔启呢?
像是猜到他想法,看齐癸泛着红血丝看过来,太医不由解释,“路上碰见小福子公公,他去告诉陛下,畔启跟着过去给陛下回话。”
然后双指够在陆清守的手腕。
齐癸就抓着他,“是谁下毒了吗?”一碰上殿下的事就理智全无。
太医:“……”
看向皇后苍白的脸,想到皇后向来都吩咐,看向殿中几个人,“殿下这是久忧劳心,气血两虚,心脉郁结不通,方才一时气逆,臣给殿下开个药。”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是这话也没错,并没有把出什么毒药。
实在想不通皇后怎么会突然晕倒。
“刚刚殿下说碰见什么事了吗?”状似不经意问道。
齐癸心思不宁,闻言下意识开口刚刚的事,“见了曲昭仪和三皇子四皇女。”
那更不对了。
太医抹了抹胡须。
摇摇头。
这后宫他看不懂,“先就这个药方三碗水煮到剩一碗的八分,殿下身子里没有毒。”
话落,那边又是一个步履匆匆,“给朕看看。”萧曌嵘对跟在身后的太医说道。
这是专门负责她一个人身体的案首……不读,或者该说,现在负责两个人,他还负责嘉贵卿,同时还教嘉贵卿医术。
太医看着陛下和上司,倒是无所谓不下不信任。
他规规规矩矩行礼退到一旁。
不出意外,得到一样的答案。
上司就着他的药房改动了一味几乎没影响的药。
——显得自己很精似的。
他依旧没有跳出来说其他话。
不想像那位诊断郭纯卿是因为陛下怀五皇女而孕吐的同僚,现在可能在老家耕田麦子都收割好几波了。
争来争去,整到最后被打回去当个田舍郎。
何必呢。
静静跟着上司回太医院,离开前最后一瞥,是满脸焦灼的下属、一脸担忧的嘉贵卿、还有陛下……
看起不像传闻中那样厌恶皇后的样子。
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擦肩而过就是被侍卫“请”过来的曲昭仪和三皇子四皇女。
又有热闹喽。
可惜,不是他想参与的。
也就不知道,离开后,中宫确实好一阵闹,好歹太医院案首也诊断出同一个原因。
萧曌嵘看着曲昭仪,心情不算好,但是想起他父亲也是自己心腹,倒是没对他发脾气,只是语气淡淡,“下次没事别带孩子到处兜了。”
至于嘉贵卿,萧曌嵘看了他一眼,入宫五年,学医五载,刚刚看两个太医开药连上去学习也不懂。
不由得有些烦躁,还说什么男子怀孕。
于是也语气淡淡,“你学这么多年医了,这段时间多来中宫看看,该帮忙就搭把手。”
“是。”曲昭仪原满是憋屈,现在听到陛下对卫临玉也是一样甚至更不好的态度,心中大喜。
低下头掩盖住止不住上扬的笑意。
这是要卫临玉来伺候生病的皇后吗?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点,他有些高兴呢。
萧晴气喘吁吁进来时就是一群人围在父后床前的场景,惊慌得破音,“第……父后!”爹字还没完全发声看见母皇硬生生拐了称呼。
“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一看到她,萧曌嵘又想起那些年的不好回忆。
转身离开。
药煮好了,殿下却还没醒。
“我来……”卫临玉话还没说完,萧晴已经从宫女手中抢走药丸,“我喂父后。”
“殿下,属下来吧?”畔启自来伺候陆清守起居的,正要夺过,萧晴不让。
眼眶泛红闻着浓浓的药味,“父后,晴儿喂你。”
喂药手法稚嫩,一开始还有些从嘴角溢出,到最后也渐渐上手将药喂完。
泪珠子滚滚落入空碗。
将药碗放在宫女的木盘上,她拉着父后的手,“您快醒醒……”
眼泪眨巴落在他透白的手上,青筋明显。
爹爹还是不开心,肯定不开心的,不然为什么会郁结于心。
所有人都在忙,没有去管站在那里的嘉贵卿。
卫临玉好久没有这种孤立无援的状况了。
陛下好像不高兴了。
眼睫毛长而又弯,遮盖住眼底看不清的阴翳。
想要俯身给皇后盖个被子,他的小厮又严防死守得跟个什么似的。
难免有些挫败。
自从前段时间补办了弱冠礼之后,引来的不是更加巅峰和风光,反耳是若有似无的冷落与隔阂。
他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想要问,却发现他除了陛下竟无一人可依。
他猜疑过陛下是因为这件事为他破格开了很多先例太累了,也就乖巧地不再多去打扰。
有时夜深人静听到小厮传来陛下今夜又宠幸苗淑卿啊,昨夜宠幸郭纯卿的,他总会想,若是不要举办那个弱冠礼该多好?
回过神,这位皇后哥哥睡得可真安详,若是永远这样,那他岂不是就可以……
不对,他怎么可以这么想,嘉贵卿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陆清守的手指微微蜷缩,萧晴本就握着他的手,第一个发现。
“爹!”
他孩子还叫他爹,这点毫无疑问。
而自己的五皇女却有太多人上赶着认爹了。
卫临玉低下头,肆意地任由自己的思绪四开。
“您终于醒了。”卫临玉竟大松一口气。
皇后清醒,想来也是不需要他的吧。
被声音吸引,他果真看过来了。
一愣。
“母皇让他来照顾您。”萧晴低声解释,还带着刚刚哭后的鼻音。
没想到萧晴这个解释的话反耳让陆清守更迷糊。
他捂着胸口,支着手肘就准备起身。
齐癸搭把手,陆清守就刚刚这个起身的动作,胸口都还像是有一团郁气凝滞着一样。
试图将手用力去揉,稍微一碰就疼,呼吸之间隐隐抽疼酸胀,为了减轻疼痛陆清守呼吸得很慢。
双唇微微咧出一丝缝,用嘴巴交替着呼吸。
“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行!”说完,发现自己声音太尖锐,“我,臣……陛下让臣照顾殿下。”
曲昭仪早已翻了白眼。
陆清守发现他们,想到昏迷前才见过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连累你们了,齐癸你送一下曲昭仪和皇子皇女,天气凉了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再去将新出的几匹云锦去宫里。”
说得很慢,萧晴恨不得他赶紧停下。
心颤巍巍等陆清守说完。
还是拉着他的手不放,嘟着嘴。
“让畔启带你去歇息吧。”陆清守真的不想看到卫临玉,他无法大度到对一个曾经让陛下生了将他贬下去的人毫无芥蒂的。
“我……”
“让畔启带你去侧殿。”没等他说,陆清守便抢先说道。
“也还算住在中宫,你也可以和陛下交代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卫临玉急急解释可是如果不是陛下他又怎么可能赖在这里不走呢?
陆清守挂着浅笑,没有应声。
直到殿内只剩下父女俩。
萧晴依旧不高兴,伸手戳了戳陆清守的手指,“你怎么对后宫那么上心。”
“为了……”为了宝宝,但是对望秩总能这样说,对晴儿却不行。
望秩是前朝之争,难,但身份在那,还能争上一争。
晴儿却是身体不好,他身为父亲也不能多做什么,“体验你吃药的感受呢。”
“爹你骗我。”萧晴不太高兴。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依旧抓着陆清守的手指捏了又捏。
陆清守暗叹一声。
就挺女儿继续说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皇姐你吐血了。”
“小恶魔。”知道他怕她压力大。
他简直双手投降,“我只是觉得龙凤胎有些惨罢了。”
但……不止。
因为他曾经点头过文易对龙凤胎出手的计划,尽管这个计划因为萧宸爱出生而搁浅延后,顺利装嫁给五皇女。
但是曾经的恶劣念头也是真。
陆清守一看到萧却绪就想起赵蕴章,想起德卿宫中被扒皮的鹦鹉。
……还有和文易的计划。
以至于一下子不知道该恨他小小年纪的血腥,还是该说生在这座宫墙的无奈,确实气血翻涌,溢出一口血,站起来准备喊齐癸,结果还没站稳,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