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谢真、石猴等人的秘密任务,敲定了应对未来威胁的关键一步后,
林珩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当夜,他难得地没有熬夜处理公务,早早便歇下了。
连日的奔波、谋划、以及云城初定后千头万绪的压力,确实让他感到了疲惫。
次日清晨,大约早上6点,天色微亮,林珩便如往常一样醒来,生物钟精准无比。
他并未因身处新环境或肩头重担稍有懈怠,
依旧在院中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凝神静气,开始修炼淬力诀。
两个小时的修炼,导引体内日益精纯的气息流转周身,疏通筋骨,涤荡精神。
当最后一丝气息沉入丹田,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眸中神光内蕴,
连日积累的疲惫倦怠一扫而空,整个人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与阿芷一同用过简单却营养充足的早膳后,时间已近早上8点。
林珩正准备像昨日一样,再细细巡查一番云城内外的情况,
特别是军营和新兵训练的状况。
就在这时,孙敖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郑重。
“家主,”孙敖拱手道,“小娥姑娘方才转来口信,
言道‘金算盘’先生希望能与家主当面一晤,详谈一番。”
“金算盘?”林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重视与一丝期待。
这位一直以代号相称、连真实姓名都未曾透露的神秘合作者,
可以说是桃源商业版图能够顺利拓展、并获取初期宝贵资金和稀缺物资的最大功臣。
尽管商业往来本质是互利互惠,但在桃源最为弱小、蛰伏发展的艰难时期,
“金算盘”提供的渠道始终稳定、诚信,
从未因桃源势弱而刻意压价或设置障碍,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林珩一直铭记于心。
他早就想见见这位幕后人物,只是此前时机、场合均不适宜。
如今对方主动前来,又在桃源新下云城、声威正隆之时,其来意,耐人寻味。
“快请!”林珩当即道,
“请至议事厅相见。我即刻便去。”
“是。”孙敖领命,转身去安排。
林珩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阿芷微微点头,便独自向议事厅走去。
他坐在主位上,心中念头微转,对这次会面愈发重视起来。
大约上午9点左右,厅外传来脚步声。
胡小娥引着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林珩目光望去,只见来人年约三十七八至四十许间,身形清瘦,
面容并非想象中市侩精明的商人模样,反倒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之气。
他身着一袭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色长衫,步履从容,神态平静,
若非早知其身份,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或闲散学究。
然而,当此人走近,光线清晰照在其侧脸时,林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只见一道极细、极长的疤痕,从男子的左眉弓处起始,
几乎呈一条直线,斜斜划过脸颊,一直延伸至耳垂下方。
这疤痕颜色已淡,与周围肤色相近,显然已是旧伤,但依旧清晰可见。
令人称奇的是,这道本应显得狰狞可怖的伤疤,
因其边缘极其平整、愈合得极好,竟未破坏男子整体的儒雅气质,
反而为其平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与故事感,
可见当年为他处理伤口的大夫,技艺何等精湛。
在林珩打量对方的同时,“金算盘”的目光也坦然迎上,
同样在仔细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搅动风云、手握强军的“桃源之主”。
他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庞,眼神清澈而深邃,
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自信。
“在下林珩,见过金先生。”
林珩率先起身,拱手为礼,语气平和,带着明显的尊重,
“这两年来,承蒙先生鼎力相助,我桃源方能于微末中得以发展。
此份情谊,林某与桃源上下,始终感念于心。”
这番开场白,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傲慢,反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金算盘”闻言,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很低:
“林家主言重了。金某不过一介商贾,谋利求生罢了。
倒是家主,以弱冠之年,行此经天纬地之事,短短时日便拿下云城,整顿一新,
实令金某敬佩不已。今日冒昧求见,还望家主海涵。”
“先生过谦了,快请坐。”
林珩示意对方落座,胡小娥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水后,便退至厅外等候。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引向云城现状与桃源未来。
“金算盘”的谈吐见识不凡,对时局、经济、乃至民生皆有独到见解,
并非唯利是图的寻常商人,这让林珩对其好感更增。
茶过三巡,时间已近上午10点。
“金算盘”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珩,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诚:
“林家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金某今日前来,一是为恭贺家主拿下云城,基业初定;
二来……也是见家主雄才大略,麾下兵精将勇,纪律严明,非是池中之物。
故而,金某愿以诚相待,不再以虚号相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金某本名,金不韦。”
林珩神色不变,静静聆听,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金某此来,非为寻常合作,实是……孤注一掷,
愿以毕生所有,乃至此残躯性命,托付于家主!”
金不韦的目光紧紧盯着林珩,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深处,
“金某……愿誓死追随家主,只求借家主雷霆之力,报我金氏满门血海深仇!”
“生死追随?满门血仇?”
林珩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
“金先生请直言,仇家何人?所为何事?”
金不韦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
声音却压抑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到那恨意之深之切:
“丰君府府主——沈蠡! 此獠乃我不共戴天之死敌!”
这个名字,让林珩目光一凝。
沈蠡,丰君府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桃源目前最直接、最迫在眉睫的潜在敌人!
金不韦不再犹豫,将一段尘封二十年的血泪往事缓缓道来,声音低沉而沙哑:
“二十年前,金某亦是一介书生,寒窗苦读,亦是满腹经纶,
只望有朝一日能入仕途,光耀门庭。
后蒙恩师举荐,得以出任丰君府下昌光城同知。
彼时,我携新婚妻子婉娘赴任,她温婉贤淑,容貌清秀,
虽非倾国倾城,却是我今生至爱。”
提及妻子,他眼中痛苦与温柔交织。
“那时,沈蠡还只是通政司一副使,奉命巡查至昌光。
我设宴接待。那奸贼……那奸贼席间见我妻子貌美,竟心生歹念!
趁我酒醉,潜入后宅,行禽兽之事!
婉娘性情刚烈,抵死不从,高声呼救,
那奸贼恐事情败露,竟……竟活活将其掐死!,婉娘死后那畜生竟还.......”
金不韦身体颤抖,二十多年过去了却还是说不下去了,
那道长疤在苍白脸上微微抽动:
“事后,为掩盖罪行,他反诬我为贿赂上官,指派婉娘勾引上官,事情败露后羞愤自尽!
更利用职权,勾结昌光酷吏,将此案办成铁案!
我……我竟无力为亡妻伸冤,反被罢官去职!”
他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恨!我悔!我誓杀此獠!然沈蠡势大,我几次寻机报仇,
皆因势单力薄未能成功,反被小人出卖。
那奸贼恼羞成怒,竟……竟丧心病狂,派人至我金氏老家!”
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泪水自紧闭的眼角滑落,声音哽咽:
“我那年迈的双亲、敦厚的兄嫂、还有我那……我那刚满五岁、
唤我叔叔的侄儿……满门上下二十七口,
除我之外,尽遭屠戮!鸡犬不留!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我亦被其派来的杀手追上,脸上挨了这一刀,侥幸跌落山崖不死,
逃脱后被一游方郎中所救,才……才苟活至今!”
他猛地睁开眼,那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悲痛,
手指颤抖地抚过脸上长疤:
“这道疤,便是那日所留!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金不韦早已是个死人,活着的唯一念想,便是报仇!
二十年来,我隐姓埋名,弃文从商,
在泥泞与鲜血中打滚,积累每一分钱财,经营每一条人脉,
都是为了积蓄力量,扳倒沈蠡,告慰我枉死的至亲!
奈何……商终究难与官斗,沈蠡官运亨通,如今已贵为府主,权势熏天。
我空有财富,却连近其身都难如登天,
这仇……这恨……我以为此生再无望得报……”
金不韦说到此处,猛地站起身,对着林珩,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重重叩首!
“金先生,使不得!”林珩连忙起身欲扶。
“林家主!”金不韦抬起头,额头已见红印,眼中泪水未干,
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炽热的期盼,
“直至我看到桃源!看到家主的所作所为!
看到云城一夜易主,军纪如铁,民心渐附!
金某知道,这是我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
是上天予我金氏满门二十七条冤魂的唯一昭雪之机!”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金不韦在此立誓,愿倾尽二十载积累之所有财富、人脉、渠道,
乃至此残躯贱命,生死追随家主!
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家主……将来若兵锋所指,
剑向丰君府时,能生擒沈蠡那奸贼,
交予金某,手刃此獠,以祭我父母兄嫂妻儿在天之灵!
此后,金不韦这条命,便是家主的!
刀山火海,绝无二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一连三叩,声声沉重。那不仅仅是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更是一个被仇恨折磨了二十年的灵魂,
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押上一切的决绝呐喊!
议事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金不韦压抑的喘息和那沉重誓言仿佛还在梁间回荡。
那滔天的冤屈与血恨,那二十年的隐忍与挣扎,那孤注一掷的效忠,令人闻之动容。
林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以最卑微姿态跪伏于地、
却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量发出誓言的男人,心中波澜汹涌。
这已非简单的合作或交易,
这是一个被命运摧毁、又被仇恨重塑的灵魂,
在目睹了桃源展现的力量与理念后,
做出的终极选择——托付一切,生死相随,只为血仇得报!
沉默良久,林珩缓缓起身,走到金不韦面前,没有立刻扶他,而是同样郑重地,
对着这位饱经苦难、矢志复仇的义士,深深揖了一礼。
然后,他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金不韦的双臂,用力将他扶起。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看着金不韦那双交织着绝望、期盼、疯狂与最后一丝清明的眼睛,
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誓言,凿入人心:
“金先生,请起。”
“你金氏满门二十七口的血仇,我林珩,接下了!”
“沈蠡之首级,必为你取来!”
“自今日起,你金不韦,便是我桃源之人!你的仇,便是桃源的仇!”
“愿你我同心,共辟新天,”
林珩握住金不韦冰凉颤抖的手,一字一句,
“以仇敌之血,祭枉死之魂;以吾辈之力,铸清明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