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那句“你金氏满门二十七口的血仇,我林珩,接下了!”
如同惊雷,炸响在议事厅内,也重重地砸在金不韦的心上。
金不韦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被仇恨和绝望充斥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狂热!
他不再跪地,而是挺直了脊梁,
尽管身形依旧清瘦,却仿佛瞬间注入了新的灵魂。
他对着林珩,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不再是乞求,而是宣誓:
“家主!” 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金不韦在此立誓,自此之后,此身此命,尽付家主!
愿倾尽所有,肝脑涂地,助家主成就匡扶天下、再造乾坤之伟业!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好!”林珩用力扶住他的双臂,目光灼灼,
“我得金先生,如虎添翼!自今而后,你我携手,共辟新天!”
激动过后,金不韦迅速冷静下来,
脸上恢复了那种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与冷静,
但眼神中已多了份归属与坚定。他沉声道:
“当务之急,不韦需将二十年来经营之所有产业、人脉、资金底细,和盘托出,
交由家主统筹掌控,方能发挥最大效力,助我桃源大业!”
林珩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金不韦此举,无疑是交了投名状,
也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和信任。但他却摆了摆手:
“金先生坦诚相待,林某感佩。然商业运作,非我所长,亦非眼下军政要务的核心。
此事,需有专人对接,协同运作。”
他转头对侍立门外的护卫吩咐道:
“即刻去请胡小娥姑娘、孙敖先生、赵猛统领前来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护卫领命而去。金不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这是家主要将他的力量纳入整个桃源体系,并让核心成员知晓,避免日后行事掣肘或误伤,考虑可谓周详。
在等待的片刻,胡小娥第一个匆匆赶到。
她今日着一身利落的浅碧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
显然是刚从繁忙的商栈事务中抽身。
进厅时,她的目光本能地先投向林珩,随即落到一旁的金不韦身上。
然而,与一个时辰前她引金不韦入府时相比,此刻的金不韦,似乎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虽然依旧是那身青衫,那道长疤,但眉宇间那股沉淀了二十年的沉重阴郁,
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泄露出一种近乎灼热的亮光,
背脊也挺得比之前更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找到了归宿般的释然与决绝。
胡小娥心中微微一动,聪慧如她,立刻猜到方才这段时间,
定然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让这位一直令人捉摸不透的“金算盘”,心绪产生了巨大变化。
不多时,孙敖、赵猛也先后快步而来。三人到齐,见礼落座。
林珩示意众人落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入正题:
“三位,金先生与我桃源渊源颇深,今日更愿倾力相助,携手共谋大业。
今后,金先生麾下所有产业、渠道,将与我桃源商业体系并轨,
由小娥总揽,金先生从旁鼎力辅助。
请三位前来,一是让金先生坦诚家底,以便我等通盘筹划;
二是望孙先生、赵统领知晓此事,日后行政、军事行动中,凡涉及相关产业、地域,
需心中有数,避免误伤己方筋骨。”
三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声道:
“明白!”
林珩看向金不韦,点了点头:
“金先生,请讲。此处皆是我桃源股肱,但说无妨。”
金不韦站起身,先是对孙敖、赵猛拱手一礼,
目光在掠过胡小娥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温和,随即收敛,转向墙上地图,
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承蒙家主信任,不韦不敢隐瞒。
这二十年来,不韦隐于幕后,创建并实际掌控了一个商会,名为——‘钱进商会’。”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丰君府府城的位置:
“商会总部设于此处,经营已逾十五年。
会中核心骨干七人,皆是不韦曾施以救命之恩,或受不韦重恩提拔,绝对可靠之人。
商会生意,几乎涵盖所有民生领域:
粮盐布帛、药材瓷器、车马运输、酒楼当铺……乃至军械原料、情报消息,均有涉猎。”
手指移动,在地图上划出更广的范围:
“商会网络,不仅覆盖丰君府全境,
在相邻的粤广府、桂清府、贵隆府,乃至更的川蜀府,均设有重要分会,经营多年。
与南越国的跨境贸易,特别是药材、香料、珠宝玉石生意,
也已经营多年,颇有根基。
可以说,‘钱进商会’之触角,已延伸数府,联通外国。”
他语气转为凝重:
“为保商会畅通,不韦二十年来,不惜重金,贿赂、结交各地官员,
从州府大员到县镇胥吏,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正因如此,之前为桃源处理琉璃器、香皂、精盐等物,才能明目张胆地销售,
而不惧官府深究,因其上下关节早已打通,利益均沾。”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让在场除林珩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据去岁账目初步核算,‘钱进商会’年入净利,约在三百万两白银上下。”
“三百万两?!”
赵猛失声惊呼,他带兵深知钱粮重要,这个数字远超他的想象。
孙敖更是手指微微颤抖,他主政一方,深知朝廷财政状况——
如今大炎二十四州府,朝廷全年总税银收入,刨除层层损耗,能入库的也不过一千万两左右!
平均一府不到五十万两,最富庶的州府年税银也不过两百余万两,
许多贫瘠或动荡的府,非但无税可收,还需朝廷拨银赈济!
而眼前这个商会,一年的净利,竟能抵得上两个最富庶大府的全年税银,
甚至接近朝廷岁入的三分之一!
胡小娥同样震惊地捂住了嘴,她经营桃源商业,深知其中艰难,
三百万两的年利,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也瞬间明白了,为何金不韦之前的状态会显得不同
因为他也加入了桃源甚至从家主处达到了目的。
金不韦苦笑一下,解释道:
“朝廷岁入艰难,贪官污吏层层盘剥,真正能用于国计民生者,十不存一二,且常常入不敷出。
而商会这三百万两,乃是净利,扣除所有开支、打点后,可由不韦完全支配的活钱!
说句大不敬的话,富可敌国,并非虚言。”
他看向胡小娥,语气复杂:
“外人皆以为此利由商会众人分润,实则不然,核心骨干皆知其真正主人,亦知其存在之意义。
便是……便是当初收留小娥姑娘的‘济仁堂’,亦是不韦暗中安排。”
“什么?!”胡小娥猛地站起,美眸中瞬间溢满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金不韦,
“金……金叔,是……是您?为什么?”
她之前只知“金算盘”是合作者,是神秘商人,却万万没想到,
他竟还是自己遭难、濒临绝境时的幕后恩人!
金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温柔:
“因我与你父亲……本是至交好友。当年你家中遭难,
我……我得知消息时已晚,无力回天。
见你孤苦无依,又……又从那场惨祸中,看到了当年无力自保、家破人亡的我自己……
我便暗中派人,将你安置在‘济仁堂’,嘱其好生照料,
也算……也算将当年那位游方郎中救我一命的恩情,传递下去吧……”
胡小娥闻言,如遭雷击,泪水夺眶而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金叔叔!原来……原来是您!小娥……小娥一直以为只是运气……谢谢!谢谢您!”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震惊,有恍然,
更有无尽的感激,也完全明白了金不韦此前眼中那抹温和的含义。
金不韦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眼中亦有泪光闪烁:
“孩子,快起来。是金叔叔无能,未能护你全家周全……此事日后我再细说与你听。”
这一幕,让孙敖、赵猛也为之动容。
林珩心中暗叹,这世间因果循环,果然玄妙。
待胡小娥情绪稍定,重新落座,金不韦也平复了心情,继续道:
“不韦也曾想过,凭此财力,招募死士,甚至暗中暗养军队,以报大仇。
然……终究非是那块材料,长于谋利,短于治军理政,空有财富,却无扭转乾坤之魄力与格局。
直至遇见家主,得见桃源气象,方知明主所在!”
听完金不韦的讲述,林珩心中惊喜交加!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不,是比横财更宝贵的——一个完整、成熟、深入敌后、覆盖多领域、
甚至拥有跨境渠道的商业帝国和情报网络!这对他未来发展的助力,无可估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
目光扫过仍处于震撼中的三人,最后落在金不韦和胡小娥脸上,
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
“金先生,小娥,世人常言‘商场如战场’,此言虽形象,却仍将商业视为战场之附庸类比。”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然,在我看来,商场,就是战场!”
“商场,就是战场?”
金不韦和胡小娥同时低声重复,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孙敖和赵猛也露出思索之色。
“不错!”林珩斩钉截铁,
“此战场,不见刀光剑影,不闻鼓角争鸣,但其惨烈程度,谋略之深远,影响之广泛,有时更甚于真刀真枪的厮杀!”
他结合前世见闻,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阐述起来:
“其一,商战亦可灭国!”
林珩语出惊人,
“譬如,我可倾尽财力,以低于成本之价,大量倾销某种关乎民生的关键商品(如盐、铁、粮),
挤垮敌国所有同类作坊商号,垄断市场。
待其产业凋零,民生依赖我时,我再骤然提价,或断其供应!
届时,敌国经济崩溃,民生困顿,内部生变,不战自溃!
此谓‘烧钱抢占市场,掌握定价权,垄断市场’!”
金不韦眼中精光爆射,他隐约触摸过这种手段,却从未如此清晰地道破本质!
“其二,贸易可为利器!”
林珩继续道,
“我可利用商会渠道,大量收购敌国急需的战略物资(如战马、硝石、药材),
哄抬其价,耗尽敌国财力;
同时,向其低价倾销我之剩余产物(如奢侈品、非必需消费品),诱其奢靡,消耗其国力!
此消彼长,敌国焉能长久?此谓 ‘贸易战’ !”
孙敖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震撼,这已远超经济范畴,直指国策!
“其三,金融更是无形枷锁!”
林珩声音低沉,
“若我财力足够雄厚,甚至可发行信用卓着的银票,
使其在敌国境内流通,逐渐取代其官方货币。
届时,我可通过控制票据发行、回收,间接操控敌国物价、利率,甚至可在一夜之间,
令其货币体系崩盘,财富蒸发!此谓 ‘金融战’!兵不血刃,而可夺其国脉!”
“其四,商业网络即为情报网络、渗透渠道!”
林珩最后指向金不韦,
“如金先生这般,商会伙计可为眼线,商队护卫可化奇兵,贿赂的官员可成内应!
商路所至,情报可达,影响力可及!这才是商业的最高形态——以商控政,以经略国!”
一番话,如同在四人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波澜壮阔又杀机四伏的商业战争的宏大世界!
金不韦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经营一生,此刻方知自己昔日所见,不过井底之蛙!
胡小娥美眸异彩连连,仿佛看到了毕生追求的商道极致。
孙敖和赵猛亦是心潮澎湃,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商业竟有如此恐怖的战略价值!
看着四人震撼、兴奋又带点迷茫的神情,
林珩笑了笑,语气转为平和与谦逊:
“当然,以上所言,多是我自身臆想,总结的粗浅理论。
纸上谈兵易,实际操作难。
真正要将这些理念付诸实践,融会贯通,非有金先生这般商海沉浮数十载的经验,
小娥这般敏锐的商业嗅觉,
以及孙先生统筹全局、赵统领武力保障,缺一不可。
我嘛,最多就是个抛砖引玉的,术业有专攻,具体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还要倚仗诸位大家。”
他这番谦虚,更让金不韦等人心生敬佩。
家主不仅有宏图远略,更能清醒认识自身,懂得放权信任,这才是成大事者胸襟!
“家主过谦了!”
四人齐声道,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斗志。
金不韦对着胡小娥郑重一礼:
“小娥姑娘,日后商会一应事务,不韦必竭尽全力,倾囊相授,辅佐姑娘,
将这‘钱进商会’与桃源基业融为一体,共创大业!”
胡小娥连忙还礼,眼中已无泪光,只剩坚定:“金叔叔言重了!
还请叔叔不要再姑娘相称,直接呼我小娥便可,莫要折煞小娥了。
小娥年轻识浅,日后还需金叔叔多多指点。
我们……我们一起,为家主,为桃源,打好这商场上的战争!”
林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欣慰。
商业帝国的雏形,已然显现。
金不韦的财富、网络与二十年隐忍,胡小娥的忠诚、潜力与感恩之心,
孙敖的政略,赵猛的武力,将在他前世的理念引导下,融合成一股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惊人力量!
云城之役,夺的是一座城;而今日之谋,夺的将是未来天下的经济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