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寅时末(约早上5点)。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深秋的晨风中已带着明显的寒意。
林珩如往常一样准时醒来,在院中静僻处修炼了两个小时的淬力诀。
气息在经脉中流转,涤荡精神,驱散昨夜因思念而生的些微辗转。
当最后一丝暖流沉入丹田,他缓缓收功,只觉得神清气爽,
多日征战的疲惫与战后繁杂事务带来的精神倦怠一扫而空。
他简单用温水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常服,
心中盘算着今日要处理的几件要务——
审阅孙敖呈报的几项新政细则,
听取赵猛关于新兵整训的汇报,还有……继续思念那远在云城的人儿。
想到阿芷,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柔和的笑意,推开房门,准备先去用些早膳。
然而,门扉打开的瞬间,林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门外庭院中,薄薄的晨雾尚未散尽,天光熹微。
一道纤细窈窕的倩影,
正静静地、亭亭玉立地站在院中的一株桂树下。
她身着浅碧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发髻简单挽起,几缕青丝被晨露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此刻,她正微微仰着头,
似在欣赏桂树上残留的、已然干枯的细小黄花,
侧脸在朦胧的天光中显得无比柔美静谧。
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阿芷,又是谁?
似是听到了开门声,阿芷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的目光与林珩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视线撞在一起时,
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
瞬间溢满了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柔情、思念,
以及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更多的,
是见到他安然无恙、近在咫尺的安心与幸福。
“珩哥……”她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醒了这场美梦。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珩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随即被无边的喜悦和柔情填满。
他大步上前,几乎是一把将阿芷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确认这并非幻觉。
“阿芷……阿芷!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林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草清香的体息,
这让他连日来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填满,暖得发烫。
阿芷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没有挣扎,
反而伸出双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结实的腰背,
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带着皂角清爽和一丝淡淡墨香的气息。
“我想你了……收到信,叶先生和李统领安排得极快,一路上都没怎么停歇……”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无需再多言语,积蓄已久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
冲垮了所有的矜持与克制。
林珩低下头,再也忍不住,深深吻住了那两片柔软而微凉的唇瓣。
“唔……”阿芷娇躯微微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林珩有力的臂弯牢牢锁住。
最初的羞涩过后,她便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生涩而全心全意地回应着这个充满炽热思念与爱意的吻。
晨风拂过,桂树的枯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侣低吟浅唱。
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林珩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但双臂依旧环着她纤细的腰肢,
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都映着对方清晰的身影,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以后,再不让你离开我这么久了。”
林珩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阿芷微红的脸颊,低声许诺。
“嗯。”阿芷轻轻点头,脸上红晕未退,更添娇艳,
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口,享受着这温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身影迈步跨过了外院的月亮门,正是孙敖。
他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份文书,大约是像往常一样,早早前来请示或汇报。
孙敖一抬头,正好看到庭院中紧紧相拥、姿态亲密的两人。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愕然,
随即是恍然,紧接着便是一丝“来得不巧”的尴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地转过身,
抬脚就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装作从未进来过。
“咳,孙先生。”林珩已经看到了他,
虽然有些不舍这温馨时刻被打断,但还是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对他这个拥有前世记忆的灵魂而言,恋人久别重逢拥抱亲吻实属平常,
就算当街拥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远未到需要避讳旁人的程度。
阿芷却像受惊的小鹿般,轻轻“啊”了一声,
飞快地从林珩怀中挣脱出来,
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孙敖,
低着头,声如蚊蚋地飞快说了句
“我、我先回屋”,便像一阵风似的,
提着裙角跑进了林珩身后的屋内,还“砰”地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林珩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这才转向仍有些讪讪站在原地的孙敖。
“孙先生,早。没打扰,进来吧。”
林珩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孙敖干咳一声,走了进来,拱了拱手,
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道:
“家主,这个……属下不知阿芷姑娘已到,实在是……”
他本想说“唐突”,但似乎又不太对。
“无妨,阿芷是今早刚到,还没来得及知会你们。”
林珩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孙先生这么早过来,是有要事?”
见林珩如此坦然,孙敖也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将手中文书略作示意,禀报道:
“回家主,确实有事。昨日提到的罗荣先生及其公子罗冲,
已于昨夜抵达府城,在驿馆安顿。
属下想着,家主今日或许要见他们,
特来请示,何时安排会面较为妥当?”
“已经到了?这么快?”林珩眉梢微挑,
效率比他预想的还高,“很好。”
他略一沉吟,考虑到阿芷刚到,自己确实想多陪陪她,
而且会面之前的准备也很重要,便道:
“这样,孙先生,你先代我好好接待罗先生父子。
不必急着带他们来见我。
今日上午,你可先陪同他们在府城内外转转,
让他们亲眼看看如今府城的变化,街市秩序,百姓面貌。
再找一处清净地方,
详细、系统地向他们阐述我桃源现今在云城、府城推行的一切政策、律法、惠民之策,
以及我桃源军的建军理念、军规军纪、待遇抚恤,
乃至‘英雄陵园’之事。
务必让他们对我桃源的理念与现状,有一个全面、清晰的了解。”
他看向孙敖,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深意:
“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罗先生是明理之人,只有让他真正理解我们所作所为的缘由与目标,
后续的交谈,才能深入,也更有意义。
至于会面时间……就定在午饭后,
未时初(下午1点)吧,还是在议事厅。”
孙敖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领会了林珩的用意。
这不仅是简单的接待,更是一次重要的“考察”与“交底”。
让罗荣父子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比任何空洞的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同时,家主显然是想把上午的时间留给阿芷姑娘。
“属下明白!定当妥善安排,让罗先生父子不虚此行。”
孙敖肃然拱手,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那……属下就不打扰家主了,先行告退。”
他特意在“不打扰”三个字上稍稍加重,眼中闪过一丝善意的调侃,
随即再次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院门。
林珩摇头笑了笑,这个孙敖,也有促狭的一面。他转身走回屋内。
阿芷正坐在桌边,脸上的红霞尚未完全消退,
见他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林珩走过去,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尝尝府城的早膳,
虽比不得云城家里的味道,但有几样小吃还算有特色。
我们边吃边聊,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嗯。”阿芷抬起头,眼中满是温柔依赖,轻轻点头。
午后,未时初,府城主议事厅。
林珩提前一刻钟便来到了议事厅。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镶银边深衣,束发戴冠,显得沉稳而英挺。
厅内已按照他的吩咐重新布置,撤去了多余摆设,
只留主客座位,奉上了清茶,气氛庄重而不失亲和。
他刚刚在主位坐定,便听到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孙敖的声音响起:
“家主,罗荣先生、罗冲公子到。”
“有请。”林珩朗声道,同时站起身,以示礼遇。
厅门开处,孙敖引着两人步入。
林珩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出头,身高竟与林珩相仿,目测也在一米八五左右,
这在普遍身高偏矮的这个时代,堪称魁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极为干净平整的麻布长衫,
腰间束着同色布带,别无饰物。
面容方正,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蓄着短须,修剪整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深邃,目光澄澈而明亮,
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通透与智慧,却又无丝毫浑浊颓唐之气,
反而显得精神矍铄,气度从容。
行走间步履稳健,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风骨。
此人,便是罗荣。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青年。
身材极为高大健壮,比其父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绝对超过一米九,
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将一身寻常的蓝色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他年纪约在二十上下,脸庞线条硬朗,浓眉虎目,
与罗荣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迥异。
眼神锐利如鹰,便如同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充满了力量感。
又如同小豹子般蓄势待发的,
他体内那隐隐流转的、与淬力诀初期颇为相似的气息,
也让林珩心中明白,此人也修炼了内劲,此人便是其子,罗冲。
在林珩打量他们的同时,
罗荣父子也同样在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桃源之主”、“天罚之师”的领袖。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异常年轻的男子,
端坐主位,气度沉凝,目光清澈温和,
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绝非寻常少年得志者可比。
尤其让他们暗自心惊的是,这位年轻家主的眼神,竟让他们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双方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彼此心中都已有了初步的评价。
“罗荣(罗冲),见过林将军。”罗荣率先开口,
带着其子,从容不迫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平揖礼。
他称呼“将军”,是依目前林珩公开的身份(桃源军首领),态度不卑不亢。
“罗先生,罗公子,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林珩面带微笑,伸手虚引,态度客气而真诚,
“孙先生,你也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亲卫奉上香茗。
“罗先生隐居山野,此番不辞辛劳,应林某之邀前来,林某感激不尽。”
林珩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一下。
罗荣端起茶盏回敬,神色平静:
“林将军客气了。罗某山野闲人,本不该再过问世事。
只是孙兄信中所言,及今日一路所见所闻,颇多感触,故来叨扰,一为解惑,
二为……亲眼看看这搅动风云的‘桃源’,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话语坦率,直接点明来意——
我是因为好奇和孙敖的情面而来,也是来考察你们的。
林珩喜欢这种直来直往,笑道:
“理当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知罗先生今日上午视察之后,对我这小小的‘桃源’,观感如何?”
罗荣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缓缓道:
“市井安宁,不复前几日传言中的兵荒马乱。
百姓虽仍有惊惶,但眼中已少见绝望,反有希冀。
军士巡街,秋毫无犯,与旧日官军迥异。
新政告示,条款清晰,直指积弊……尤其是那‘英雄陵园’之说,”
他顿了顿,看向林珩,目光锐利了几分,
“以厚葬死士而激厉生者,以身后不朽之名而固军心民心……
此举,前所未有,却直指人性深处。 林将军,非常人也。”
他这番话,既有肯定,也有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显然,上午孙敖的介绍和亲眼所见,对他冲击不小。
“罗先生谬赞。林某只是觉得,
为人主者,当知将士用命,非为一人之私欲,乃为共襄大义。
既托付生死,必不负忠魂。 此乃底线,而非恩赐。”
林珩语气诚恳。
罗荣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却转而问道:
“然,罗某有一事不明。将军以非常手段取云城、下府城,固是雷霆之势。
然则,治国非仅凭刀兵之利。
将军于这丰君府,欲行何政?何以待旧吏?何以安新民?何以抗朝廷必然之反扑?
将军心中,可有定见?亦或,只是欲效那割据一方之豪强?”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旁边的罗冲虽然坐着,身体却微微前倾,
虎目炯炯地盯着林珩,显然也对这些问题极为关注。
林珩知道,真正的“面试”,现在才开始。
他神色不变,迎着罗荣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罗先生所问,皆切中要害。林某愿一一作答,也请先生不吝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