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茶香袅袅,却弥漫着比茶香更浓的思辨气息。
林珩与罗荣相对而坐,从午后直至夜幕悄然降临,
你来我往,一问一答,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隐没在西山之后,
亲卫早已悄然入内,点亮了厅内的数盏油灯,
橘黄色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话语微微晃动。
林珩就桃源的理念、制度、律法、民生政策、军事构想乃至未来蓝图,
向罗荣进行了更深层次的阐述。
他谈土地改革与抑制兼并的根本目的,
谈工匠地位提升与技术创新对国力的推动,
谈普及教育开启民智的长远意义,
谈法度面前人人平等的治理基石,
更隐晦地描绘了一个不同于当前朝庭体制的、更具活力与公平的社会形态雏形。
罗荣始终凝神静听,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眸光闪动,
偶尔会提出极其尖锐的问题,
直指施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阻力、人性弱点引发的弊端、或是与周边势力乃至整个天下旧秩序的根本冲突。
林珩则结合桃源已有的实践、前世的见闻认知,
以及对这个时代特性的理解,一一坦诚回应,不回避困难,也不空谈理想。
这场对话,已远超寻常的招揽与投效,
更像是一场关乎道路、理想与未来的思想碰撞与深度交流。
孙敖在一旁作陪,听得心潮澎湃,数次想要插言,又恐打断这难得的针锋相对。
而罗冲起初还有些不耐,
但渐渐也被林珩话语中描绘的宏大图景和解决现实困境的奇特思路所吸引,
虽大多关乎文治的内容他理解不深,
但那强军、富民、开创前所未有之局面的气魄,
却深深打动了他这颗向往建功立业的武者之心。
终于,当话题进行到最后,罗荣问道“为何要行此险路,
乃至不惜与整个旧秩序为敌”的根本动机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凝神望着自己的罗荣、孙敖以及一旁看似粗豪实则竖耳倾听的罗冲,
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升的星月,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而又蕴含着磅礴力量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吟诵道: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话,如同四道惊雷,猛然炸响在寂静的议事厅内!
犹如黄钟大吕,重重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简练到极致,却又博大精深到极致的横渠四句,
将儒家最高理想与担当精神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哲学高度和人生境界。
在这个时代,这等话语,已非寻常志向可言,近乎圣贤宣言!
“轰——!”
罗荣浑身剧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脸上那一直保持的沉稳、审视、乃至探究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仿佛窥见大道真谛般的激动与颤栗!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林珩那在灯下显得异常年轻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与担当的背影,
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四句话,几乎道尽了他这等心怀天下的正直士人,
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终极理想!
他原以为林珩只是枭雄之资,或有仁主之相,
却万万没想到,其胸中竟藏着如此廓然大公、继往开来的圣贤气魄!
就连对文事不甚了了的罗冲,
也被这四句言简意赅、却气象万千的话语震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全部的深意,
但那“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磅礴气势与恢弘愿景,
却如同重锤般击中了他的心扉!
他看向林珩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狂热!
这……这才是值得誓死追随的明主!
“噗通”一声!一旁的孙敖早已是热泪盈眶,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变形:
“家主!孙敖……今日得闻圣言,方知此生为何而来!
自此以后,此身此心,尽付桃源,付与家主宏愿!九死未悔!”
他之前投效,更多是感念知遇之恩与对桃源实践的认可,
但此刻,他仿佛找到了毕生信念的终极归宿!
林珩缓缓转过身,看着震撼失语的罗荣,激动跪地的孙敖,以及目光灼灼的罗冲,
平静地问道:
“罗先生,这,便是林某与桃源,为何要行此路,要建此新世界的答案。
或许狂妄,或许艰难,但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罗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散乱的衣冠,然后,
面向林珩,撩起衣袍下摆,推金山,倒玉柱,
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声音沉凝而坚定:
“罗荣……飘零半生,尝尽世间不平,
见惯官场污浊,本以为此生抱负成空,
唯有隐居山野,苟全性命于乱世。
今日得遇明主,闻此圣言,方知天公不绝人愿!”
“主公!” 他改变了称呼,目光灼灼,
“罗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辅佐主公,
以此残躯,践行此四句之言!虽百死而无憾!”
“罗先生请起!”林珩心中大喜,连忙上前双手扶起罗荣和孙敖,
“得先生相助,如旱苗得甘霖,林某之幸,桃源之幸!”
君臣名分既定,厅内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罗荣起身后,神色已恢复冷静,但眼中却燃着新的火焰。
他不再以客卿自居,而是立刻进入了谋臣的角色。
“主公,”罗荣拱手,语气变得务实而锐利,“
既蒙不弃,荣有一事,关乎桃源生死存亡,不得不言,需未雨绸缪!”
“先生请讲!”林珩神色一肃。
罗荣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云城西南方向,沿海区域:
“主公,请看此处!我建议,应立即在云城以南、盐田附近,
择一良港,秘密兴建船坞,打造船只!”
“造船?”林珩目光一凝。
“然也!”罗荣语气肯定,
“此举有二用:其一,为民谋利。
打造渔船,组织渔民出海,可获渔盐之利,丰富食物来源,为民多开一条活路,亦可锻炼水性船员。
其二,亦是重中之重——为将来备战,防备南越!”
“防备南越?”孙敖也走了过来,面露思索。
“正是!”罗荣目光锐利,分析道:
“主公,请想。朝廷与北蛮之战,无论胜负,朝廷最恨之人,绝非北蛮,而是主公您!”
他这话说得极其直接,毫不委婉。
林珩闻言,摸了摸鼻子,微微一愣,心里讪讪一笑:
这罗荣,刚正不阿是真不假,说话也真是……
一点面子不留啊。不过,话糙理不糙。
罗荣继续冷静分析:
“北蛮乃外患,历代皆有。而主公之举,在朝廷眼中,乃是趁国之危,背后捅刀,公然叛逆!
此恨,远胜外辱!
北境战事稍定,朝廷必挟怒南下来袭!
然,朝廷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又要防备北境,能动用的兵力有限,
单独讨伐我军,未必有十足把握。并且不要高估了朝廷的底线”
他的手指从北境缓缓南移,点向了地图最南端的“南越国”:
“故而,朝廷为保必胜,极有可能与南越勾结!
许以重利,或以瓜分桃源为诱,或开放互市,诱使甚至联合南越,
水陆并进,南北夹击我军! 届时,我军将腹背受敌!
陆上或有险可守,但海上若无防备,南越水师可直插我云城、盐田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嘶——!”
听完罗荣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
林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对啊!
几个月前才和”海蛇帮“干过一场,我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光想着北面的压力,却忘了朝廷可能会“驱虎吞狼”,引入南越这个变数!
如果南越水师真的在朝廷默许甚至配合下,
沿海岸线北上偷袭云城或盐田,
以桃源目前毫无海上力量的情况,简直就是门户大开,任人宰割!
“先生之言,真乃警醒钟鸣!”
林珩肃然起身,对着罗荣郑重一揖,
“若非先生提醒,林某几乎酿成大错!此策关乎生死,必须即刻着手!”
他对罗荣的远见卓识和战略洞察力,评价再次拔高了一大截!
果然,能被孙敖这种级别的人物称为“大才”的,绝对是非同凡响!
罗荣坦然受了一礼,继续道:
“此乃其一。其二,云城乃我根基,连接桃源本部与丰君府,地位至关重要,
必须由一位文武兼备、能独当一面之大才坐镇,方能确保万全,
应对可能来自海上或陆上的突发威胁。”
林珩点头:
“先生放心,云城现由叶剑先生留守,统筹一切。”
“叶剑?”罗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抚须点头,
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若是叶仲远坐镇云城,则南线无忧矣。
荣虽与叶先生素未谋面,但早闻其名,知其能。
有他在,云城可保无虞。”
林珩心中再次一动,暗道:
果然,只有同一个层次的人,才会相互关注。
学霸的圈子里,从来就没有学渣的位置。
叶剑之才,他深知。
罗荣能仅凭名声就做出“无忧矣”的判断,
可见其自身境界与识人之明。
“好!既然如此,船坞之事,便定为当前第一要务!”
林珩斩钉截铁地下定决心,
“此事关乎长远,需绝对保密。
罗先生,此事便由你总揽筹划,孙先生从旁协助,调配资源。
所需工匠、物料,优先保障!
我们要尽快建立起一支能够护卫海疆的舟师力量!”
“罗荣(孙敖)领命!”二人齐声应道。
这时,一直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的罗冲,
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
“主公!罗冲不才,愿为筹建船坞、督造战船出一份力!
我虽不通造船,但有一把力气,可监管工役,维护秩序,防范宵小!请主公允准!”
林珩看着眼前这员虎将,见他眼中充满渴望,笑道:
“好!罗公子有此心意,甚好!便命你为船坞筹建副使,
协助你父,专司安保与工役管理,不得有误!
还有期间尽快熟悉桃源的作战策略的武器使用,
去至盐田可多和王强相互学习,
他与你年纪相仿,你们肯定会成为好兄弟的”
“末将遵命!定好好学习,必不辱命!”罗冲大声应诺,满脸兴奋,同时也对王强起了兴趣。
主角让罗荣父子先在府城暂住几天好好休息。便让几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