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心潮澎湃、领命而去的罗荣父子与孙敖,议事厅内重归寂静。
窗外,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林珩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脑海中依旧回响着罗荣关于海上威胁与造船大计的分析。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他霍然起身,不再耽搁,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踏着清冷的月光,向阿芷暂住的小院走去。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阿芷果然还未休息,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缝补着什么,
桌上扣着几个碗,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事情谈完了?”
阿芷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了上来,
“饭菜还温在灶上,我这就去端来。”
“嗯,谈完了,一件大事。”林珩心中一暖,拉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这么晚还等我。”
“不辛苦。”阿芷摇摇头,
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简单饭菜,两菜一汤,虽不丰盛,却充满家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用了晚膳。
饭后,阿芷收拾好碗筷,见林珩没有休息的意思,反而走到书案前,
从特制的木盒中取出几根削尖的炭笔,又铺开几张厚实平滑的纸张,
便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到一旁,将灯盏挪近,为他照亮案头。
灯光下,林珩凝神静气,拿起炭笔,略一沉吟,便在纸端利落地写下一行字:
《人力滑轮起重行车设计图》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世见过的简易龙门吊、滑轮组的原理。
这对于拥有现代物理知识和机械工程基础的他而言,并不复杂。
炭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先是勾勒出一个稳固的“门”字形支架框架,
接着在横梁上画出滑轮组的结构,
用清晰的线条标注出定滑轮、动滑轮的位置,
再画出绕过滑轮的绳索,末端连接着一个坚固的吊钩。
旁边辅以侧视图、简单的受力分析简图,
并用炭笔写下清晰的注解,说明了如何通过多人协同拉动绳索,利用滑轮组省力原理,
轻松吊起数倍于人力的重物,并可沿预设轨道纵、横向移动,
尤其适用于船坞中搬运龙骨、大型板材等沉重构件。
图纸画得清晰明了,关键尺寸、材料要求(需硬木或初步锻铁)、组装要点都一一注明。
炭笔线条准确,修改方便,比毛笔更适合这种工程绘图。最后,他在图纸右下角写下:
原理:滑轮组省力,变向。
用途:船坞重物吊装搬迁,大幅提升效率,减轻人力。
执行人:石荆。
画完这张,他轻轻拂去纸上的炭粉,递给阿芷看了一眼。
阿芷虽不懂其中精妙,但看那图形和注解,也知是极有用的巧器,眼中露出赞叹之色。
林珩没有停歇,将这张图纸小心放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虔诚,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厚纸。
这一次,他落笔更为慎重,写下的标题也让阿芷微微屏住了呼吸:
《盖伦式远洋巡航战舰设计详图》(初步)
他的目标很明确。以桃源乃至这个时代现有的木材加工、金属锻造、帆索工艺水平,
想要一步到位建造铁甲舰或蒸汽动力船,无疑是天方夜谭。
他必须选择一种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能够实现、且性能远超当代所有船只的优化船型。
而前世大航海时代欧洲纵横四海的主力舰船——盖伦船,无疑是最佳选择。
它坚固、快速、操控性好、火力搭载能力强,是风帆战舰时代的经典之作。
凭借穿越前作为军事和历史爱好者的深厚积累,
以及对船舶结构的清晰记忆,林珩开始了一场艰巨的“记忆复现”。
炭笔在纸上细腻地勾勒,时而用笔尖精确描绘,
时而用侧面涂抹阴影以示立体,时而用随身携带的软布擦拭修改,力求精准。
他先勾勒出盖伦船标志性的高大艏楼和相对较低的艉楼轮廓,
突出其良好的适航性和速度优势。
然后是修长而丰满的船体线型,注重稳定性与载重、速度的平衡。
三根桅杆的布局、横帆与纵帆的搭配方案被详细绘制,
并标注了不同风向下的操控要点。
巨大的舵轮取代了笨重的舵柄,标志着操控性的革命。
最难的是内部结构。
龙骨的选材与加强方式,肋骨的间距与结构,甲板的铺设与承重,
底层压舱的布置……每一个细节,他都竭尽全力回忆、推敲,力求在图纸上还原。
特别是,他在船体两侧预留了一排整齐的方形窗口,
并用炭笔在一旁标注“炮窗(预留,待火炮)”。
这是为将来装备火炮做的准备。虽然现在连火炮的影子都没有,但必须预留升级空间。
阿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见林珩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她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守着灯烛,时不时为他续上热茶。
这一画,便持续了整整三天,每天都到半夜才休息。
这三天里,林珩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用餐和短暂的休息,所有时间都伏案绘制。
一边放着不少画废的草稿也被阿芷整理得整整齐齐。
阿芷则一直陪伴在侧,无声地支持着。
直到第五天上午,当最后一笔关于帆缆索具的细节标注完成,
林珩才放下炭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
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但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
一幅详尽、虽然远非完美但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盖伦战舰设计图纸,终于完成了。
“完成了?”阿芷轻声问道,递上一杯热茶。
“嗯,初步完成了。”林珩接过茶,一饮而尽,
看着铺满大半个桌面的巨幅图纸,眼中闪烁着光芒,
“有了它,我们的船,将来就能在海上占据优势!”
当天早上,林珩立刻命人召见罗荣、罗冲父子。
罗氏父子这几日并未虚度。
他们拿着林珩的手令,在孙敖的陪同下,仔细考察了府城内外。
他们看到了遍布工坊、利用水力驱动的新式水车,
看到了军营附近正在进行适应性训练的、结构精巧的手榴弹抛投机,
甚至还远远观摩了士兵们保养那些造型奇特的“烧火棍”(燧发枪)。
每一件新奇事物,都让他们惊叹不已。
而当他们得知,这些巧夺天工、威力巨大的器械,绝大多数都出自一位名叫石荆的大匠之手,
并由其主持或参与改进时,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工匠,已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重视。
他们深知,能造出这些物事的人,绝非寻常匠人,定是有着鬼斧神工之能的大才!
因此,他们虽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奔赴盐田,
但对林珩让他们稍安勿躁、有要物相授的吩咐,也抱有极大的期待。
一接到召见命令,两人立刻匆匆赶至议事厅。
“主公!” “末将参见主公!” 父子二人行礼,眼中都带着急切与期待。
“不必多礼。”林珩精神看起来不错,
虽然略有倦色,但目光炯炯。
他没有寒暄,直接引着二人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上面正摊开着那幅盖伦船设计图。
“罗先生,罗冲,你们先看看这个。”林珩示意道。
罗荣、罗冲凑上前,目光落在图纸上。
起初,罗冲只是觉得这船形状怪怪的,似乎比常见的海船要修长些,线条流畅,
但具体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而罗荣,只看了几眼,呼吸便骤然急促起来!
他是懂船的人,否则也不自荐去负责造船!
只一眼,他就被这前所未见的船型吸引住了!
那船体线型,那帆装布局,那独特的艏艉楼设计……
无不透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精妙与合理!
他越看越深入,越是心惊,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想要去触摸图纸上的线条,又怕手上的汗渍污了这无价之宝。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
“主公……这……这是何等宝船?
如此线型,如此帆装,若真能建成,其速、其稳、其载,必将远胜当今所有海船!”
罗荣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抬头,炽热的目光看向林珩,
但随即指着一侧的那些方形窗口,疑惑道:
“只是……主公,这些窗口是作何用途?如此开设,岂不削弱船体结构,且易在风浪中进水?”
林珩微微一笑,解释道:
“此船名为‘盖伦船’,乃我……从异域海船图纸,几经推演改良而成。至于这些窗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神秘与笃定,
“是为将来一种名为‘火炮’的远程重器所留的攻击口。
此物威力巨大,可于数百步外轰击敌船,乃海战决胜之关键。
眼下虽无,但需预留,此事我自有安排。”
“火炮?数百步外?”罗荣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无法想象具体是何等武器,但见火枪之威的他并不怀疑,
且这船体设计本身已让他惊为天人,
便按下心中巨大疑惑,不再追问,只是重重点头:
“主公深谋远虑,罗荣佩服!若有此等利器,海上谁人能敌?!”
接着,林珩又拿出那张《人力滑轮起重行车设计图》,详细讲解其原理与用法。
这一次,连不太懂船的罗冲也瞪大了眼睛!
他可是深知搬运重物的艰辛!
以往在军中或工地上,搬运巨木、石料,
动辄需要数十人喊着号子、耗费半天甚至一天工夫,还极易受伤。
而这看似简单的“行车”,竟能通过几个滑轮,
让数人便可轻松吊起万钧重物,还能移动?!
“妙!太妙了!”罗冲忍不住拍案叫绝,满脸兴奋,
“主公!有了此物,建船速度可快上十倍!这……这简直是神工鬼斧!”
他看向林珩的目光,崇拜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只觉得主公简直无所不能!
罗荣更是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比儿子更清楚这“人力行车”对于造船工坊意味着什么!
那是效率的倍增器!是能将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神器!
结合这几日所见的水车、抛投机等物,
他对自己即将主持的船坞大业,信心陡然倍增!
有如此多奇思妙想支撑,何愁大事不成?
“主公……这……这两份图纸,堪称无价之宝啊!”
罗荣声音哽咽,再次深深一揖到地,
“图纸是死的,人才是关键。”林珩将两份图纸郑重卷起,递给罗荣,
“此二图,便交予先生。望先生与石荆通力合作,务必将其化为现实!
同时,需严格保密,核心技术工匠,必须绝对可靠!”
“罗荣明白!必竭尽所能,不负主公重托!”
罗荣双手微颤地接过图纸,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简囊中。
“此外,我已命人传信桃源,令石荆将手头工作交由副手,亲自前往盐田,与先生汇合,
主持工建与器械打造事宜。你二人正好相辅相成。”
“太好了!”罗荣喜形于色,
“能得石先生亲自主持工造,实乃大幸!
这几日见其所作之水车、抛投机,已令人叹为观止。
有他相助,船坞工事,真可谓如虎添翼,万无一失矣!
” 他的欣喜发自内心,对石荆的能力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敬佩与期待。
林珩的目光先落在沉稳睿智的罗荣身上,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说道:
“罗先生,造船坞、建战舰,乃海事之根基,至关重要。
然,海事繁杂,非止于造船。海域广袤,关联甚广,需有一位大才,统筹全局。”
罗荣心中一凛,意识到主公将有更重要的任命,肃然道:
“请主公示下。”
林珩清晰地下达指令:
“现任命你为桃源‘海域总管’,暂代统领一切海上及沿海事宜!
职权涵盖: 督建盐田、船坞及战舰;总管日后海上商贸航线;
协防沿海渔民作业安全;节制并支持海军行动;
制定涉海律令规章。
原王强统领所辖盐田防务及生产,亦划归你统管。
望你善用其才,为我桃源开辟万里海疆!”
此言一出,罗荣浑身剧震!
他本以为主公最多让他负责造船工坊,万万没想到,竟将如此广阔的海洋权柄,尽数托付!
这已不是简单的工匠头领,而是一方大员,封疆大吏的格局!
盐田、造船、商贸、海防、民生……几乎所有与“海”字相关的事务,都归他统筹!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主公!”罗荣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罗荣……何德何能,蒙主公如此信重!将此等重任相托!
主公放心,罗荣必竭尽心力,鞠躬尽瘁,整合资源,理清海事,
为我桃源打造一道坚不可摧的海上壁垒与通途!
必不使海疆有失,必令海利尽归我用!”
“先生大才,正堪此任。海事初创,百端待举,唯先生可担此重任。”
林珩亲手扶起他,勉励道。
他深知,让罗荣这样的大才只去管具体造船,确实是大材小用。
唯有将整个海域的蓝图交给他,才能充分发挥其统筹、谋划、治理的全面才能。
接着,林珩的目光转向一旁眼中充满渴望与干劲的罗冲。
“罗冲!”
“末将在!”罗冲挺直虎躯,大声应道。
“现任命你为桃源海军‘海鹰营’营长,军阶同陆军营长,
隶属于海域总管麾下,专司海军作战、训练事宜!”
林珩下令道,“你的首要任务,便是在你父统筹下,专注于兵事:
在沿海遴选精通水性、胆大心细之士,严格操练,
尽快为我桃源带出一支能打硬仗、敢闯深海的水战精锐!”
罗冲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虽然职位是营长,
但能独掌一营兵权,专注于此道,正是他所愿!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洪亮:
“末将罗冲,领命!必不负主公与总管(他看了一眼父亲)信任!
定将‘海鹰营’练成海上尖刀,指哪打哪!”
“好!要的就是你这股锐气!”林珩赞许道,
“具体训练,需与你父及石荆先生密切协同。
兵员贵精,初期以一营编制(约250人)为限。
要精研操舟、旗号、海象、接舷跳帮乃至未来火器运用。
新船下水前,可先购买用渔船演练。”
“是!末将明白!”罗冲轰然应诺。让他统领一营精锐,专注练兵征战,
这比让他去管理工役物资要痛快得多,也能最大限度发挥其猛将特质。
安排已定,林珩看着眼前这对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的父子,心中颇为满意。
罗荣掌总,统筹全局,发挥其战略谋划与行政管理之长才;
罗冲为将,专注军事,发挥其勇武与练兵之特长。
如此安排,人尽其才,海域事务可期。
“好了,职责已明,时间紧迫。
罗总管,罗营长,你们即刻持我手令,挑选得力人手,先行出发吧!”
“是!罗荣(罗冲)领命!定当同心协力,开创海疆!”
父子二人肃然应道,再次行礼,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罗荣步履沉稳,已开始思索如何整合盐田、规划海防、协调造船与练兵;
罗冲则摩拳擦掌,脑中已在盘算如何去各地挑选善泳健儿,如何操练水上战法。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珩微微点头。
陆上根基渐稳,海上权柄也已交付能臣虎将。
这盘大棋的又一重要布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