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费书瑜亲率中军主力进驻靖边。
至此,延绥西路八堡、保安与安定二县尽归掌控,整条西路边隘防线首尾贯通、连成一体。
城防修补、仓粮归集、军械清点、地方安抚诸事次第铺开,靖边顺理成章,成为西路防线的军政中枢。
在外人看来,费书瑜坐拥边墙雄隘,堡寨罗列衔接,仓廪充盈,甲械齐整;
已然在延绥西路扎下稳固根基,隐隐呈割据一方之势。
唯独费书瑜心知肚明,这片狭长贫瘠的边地,终究算不得基业。
延绥西路地瘠民穷,无大山险川为屏障,无富庶腹地为依托,只适合作为临时屯兵蓄力的跳板,根本不宜长久固守。
此番连克堡寨、收复县城、收拢溃卒、囤积军械,一切作为,皆是为大军短期补损蓄势,静待他日转战四方,而非扎根立足、割据此地。
他对自家家底与前路局势,看得极为透彻。
麾下三万战兵的核心骨干,皆是昔日随他一同勤王入卫,历经良乡哗变,横穿千里山西,辗转跋涉最终杀回的三边老兵。
榆林一战虽折损兵马数千,终究只是攻坚受挫、主动撤围,主力建制完好,将校无一陨落,军心未散,根基未摇。
凭这支百战精锐,别说张应昌、苑攀龙、陈永模三部合兵的万余官军偏师压境;
即便是杜文焕亲统延绥全镇主力而来,他亦有底气列阵野战,正面破敌。
但费书瑜是乱世逐鹿的枭雄,又非唯军功是图、只求升迁战绩的朝廷战将。
官军将领用兵,计较胜负输赢、军令功过、仕途黜陟;
他用兵,唯算损耗成本、战损盈亏、长远利弊。
延绥西路本就是弃守跳板,无长期经营价值。
此刻贸然与官军开战,即便大胜,依旧是亏本买卖。
来犯官军虽为临时调遣,却是三边在编正规战兵,绝非孱弱乡勇、乌合之众。
一旦交锋,必是惨烈血战,杀敌一千、自损数百是必然之势。
纵然取胜,所得粮草、溃卒、军械,对如今钱粮甲械充足的大军而言,不过锦上添花,毫无战略增益。
此战可胜、却不值胜。
每折损一名勤王老兵,便是永久损失一份核心战力;
每伤一名百战精锐,便削弱一分全军冲锋破阵的底气。
这种徒耗根本、无益前路的胜仗,胜算再高,他也绝不会主动开启。
自榆林撤兵之日,他心中的战略蓝图便已彻底改写。
昔日据榆林、控三边、取关中、霸西北的宏图,随榆林城下的挫败尽数碎裂。
渭北根据地已弃,榆林攻坚无望,关中沃土,再无他安稳立足、从容割据的空间。
前路仅剩二途:其一,静待朝廷财力枯竭、围剿兵力疲懈,伺机南下窥取关中;
其二,若官军步步紧逼、合围不休,便全军东出,转战中原,另觅立业根基。
是以他始终恪守唯一准则:
保全主力完整,留存大军机动之力,杜绝一切无谓损耗。只要战马、畜力配齐,全军奔袭机动性拉满,便即刻拔营转战。
绝不困守这片发展贫瘠的狭长边地,被官军钉死于此,陷入被动拉锯。
当下桎梏大军进退流转的最大短板,便是战略马畜严重不足。
外六营所需二等战马、日常驮运牲畜,日后游走边墙、攻取堡寨,随处可征可缴,零散补足并非难事。
唯有河套选育的一等战骑,耐寒耐疲、负重出众,适配重甲冲阵;
以及拖拽重炮、支撑大军长途远征的重型挽马,唯有河套游牧部族能够大批量供给。
这是他起兵以来,首次完整掌控边墙隘口、自主开市大宗购马的唯一窗口期。
一旦错失,日后辗转流徙、被官军四面追剿,再无这般安稳通商、批量补马的机会。
他心如明镜:关中割据之路已然断绝,未来必转战中原。
中原旷野千里、无险可守,决胜核心全在机动奔袭、穿插迂回、脱身转进。
战马优劣,便是全军生命线,既定战术上限,亦为争霸根基。
自良乡哗变起兵,麾下一等战骑皆为早年镇标遗存、京营破敌缴获所得。
历经千里转战,持续损耗不断。
上一次大规模增补一等战马,仍是去年八月黄河东岸,以甲胄交易,从王嘉胤手中换来八百匹良驹。
如今中军嫡系,左右骁骑冲阵营、斥候营、直辖五哨轻骑,本应全员配装一等战马。
现下唯有重甲骁骑主力得以顶配,其余精锐多只能暂以二等战马补缺。
守城巡防尚可应付,一旦披重甲长途奔袭、连续冲阵,耐力、负重的短板便会彻底暴露,达不到九边精锐家丁的顶配战力。
这一致命短板,绝不能放任存续。一等战骑、重载挽马若不能补齐;
他日踏入中原,大军如同跛足前行,只会被官军骑兵牵着疲于奔命,永久陷入被动。
筹马补畜,遂压倒所有军政庶务,成为当下第一要务。
二月十四,靖边城内诸事梳理完毕。费书瑜屏退亲卫,单独召见苗苍入帐,论功授职,托付关外重责。
靖边兵不血刃归降,全赖苗苍依托苗氏西路大族根基,深耕边地、布下人脉、暗中周旋联络,功劳无可替代。
加之苗氏世代经营关外私市,熟稔河套部族习性、通商市价与交易门路,又与自己有姻亲羁绊,是当下唯一可全权托付关外贸易、全然可信之人。
费书瑜当即擢升苗苍为幕府随军主簿,直隶主帅中枢,不受各营武将辖制;
独掌关外交涉、部族贸易、马匹交割、物资核验诸事,只需按期呈报账目明细,寻常琐事无需反复请命。
授罢印信,费书瑜递出两本亲手誊写的簿册。
第一本为通商准许清单:
保安、安定结余粮豆,靖边积存青盐,府库存银,外加乡堡清剿所得的杂造刀矛、普通弓箭。
同时立下铁律,分毫不可逾越:军中现役成套布面铁甲、绵甲,制式开元硬弓;
以及火器、火药、铅弹等核心军用军械,全数封存禁售,绝不流出边墙,杜绝资敌隐患。
界限划分极为明晰:乡堡杂牌旧械早已淘汰闲置,外流无关大局;
而明军制式甲胄、军用硬弓,是边军作战根本;
一旦流入草原,必助长游牧部族战力,形同养寇自困,绝无通融余地。
第二本为硬性购马定额:
一等战骑三千匹;
二等战马三千匹;
中型、重型重载挽马合计一千匹。
费书瑜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沉稳冷定:“关外购马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
我只定两条规矩,其一,十日之内,所有战马必须交割入库;
其二,成交价溢价不得超出市价三成,不得虚耗府库积蓄。
交易优先以青盐、粮食、杂械结算,白银仅用来补足差价。
谈判方式、分批交割、押运核验,皆由你自行决断。
唯有制式布面铁甲、绵甲与军用硬弓,严禁交易,这是本帅底线,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