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月末,渭北百里平野霜风肃杀,旷原平铺如砥。
正是九边边军秋冬大练、固化战阵、肃整军威的上好时节。
自十月中旬关中掠地全胜凯旋,费书瑜顺利完成全军扩编改制,三万主战战兵建制彻底落定;
另配一万五千余随营辅兵,全军总势四万有余,外六营尽数由三部扩为五部。
大军整编初定,他早早定下全军统一练兵章程,划分明确训练时序:
先练单兵体魄武技,再整队列行伍,依次推演步阵、马兵战法;
战兵专攻杀伐阵列,辅兵专练随营协同、阵侧护卫、器械接应、营垒守备,战辅相辅、各有专精。
眼下全军正处在马步协同合练的关键中期,每一期训练皆设定时限与考核标准,令全军依序稳步推进。
费书瑜延绥标营出身,深谙最稳妥的治军之道,向来恪守由内及外、先亲后疏、先立标杆再统全军的铁律,断然不会本末倒置仓促整顿外营。
整训初期,他将所有精力尽数倾注在自己一手直辖的六大嫡系核心主力身上;
亲自到场定规矩、练战法、定甲胄形制,率先把心腹根基打磨成全军效仿的范本。
左右骁骑营身为全军重骑劲旅,麾下将士人人身披精钢冷锻铁札甲,主打正面硬冲、凿穿敌阵中坚,是战场决胜的攻坚利刃;
与之配合作战的直辖五哨轻骑,一律身着冷锻布面铁甲,专门游走两翼,配合重骑完成穿插拉扯、迂回包抄、追剿溃敌;
一重一轻搭配默契,日后沙场之上重骑破阵、轻骑清扫的战术思路早已敲定,兵种协同战术体系早早定型。
除此之外,专司远近哨探、刺探军情的斥候营;
统筹全军火器排布、演练施放阵势的火器营;
掌管粮草囤积、军械转运、保障大军后路安稳的辎重营;
也都在他亲自督导之下,敲定全套操练章法,划定各司其职的权责范围。
十余日潜心打磨下来,六大嫡系主力已然操练纯熟,轻重骑配合自如,斥候、火器、辎重各安其位,日常演阵值守全然步入正轨。
战兵阵列严整、辅兵熟稔配合,再也无需主帅日日贴身紧盯,稳稳立下了全军统一的练兵标准。
嫡系兵马彻底稳住根基后,费书瑜这才抽身外出,逐一巡阅外六营各部人马。
左、右、前、后、陷阵五营兵卒大多是久经沙场的九边边兵、卫所军户出身,自幼熟稔行伍规矩,通晓旗鼓号令,深谙大阵排布之法。
依照既定章程训练起来得心应手,不仅尽数跟上全军统一训练进度;
不少队伍日日勤加操练,训练成效更是超出原定规划,整体练兵大局十分顺遂稳妥。
唯独先登营,成了全军之中唯一跟不上训练节奏的队伍,也最令费书瑜心存顾虑。
先登营主将拓养坤,本是昔日秦地老牌义军流民帅。
整营将士皆是被杜文焕、洪承畴围剿打散的秦地各大小流民帅留存下来的百战老骨干。
这群人常年转战四方,身经大小血战,个个血性十足,单兵搏杀勇武强悍,冲锋陷阵悍不畏死,近身野战能力极为出众,皆是实打实的敢战精锐;
这也是费书瑜执意收编、用心栽培这支队伍的根本缘由。
可这群人常年游走转战,习惯了随性厮杀、各自为战,从未受过正统边军行伍熏陶。
拓养坤自身亦是义军出身,不通九边制式大阵章法,平日里只能管束军纪、整肃营风,根本无力教习正规阵列战法、旗鼓号令、层级调度。
麾下将士悍勇冠绝诸军,打野战、拼近身、冲死阵天下一流,唯独不会结大阵列、听号令、层层协同。
也正因如此,在全军统一的阶段性训练之中,其余诸营稳步前行、全员达标,唯有先登营受旧习桎梏,迟迟跟不上马步协同的训练进度。
大军凯旋、全军扩军之初,费书瑜便早早做出安排。
将自己早年从夜不收斥候一路提拔起来,熟稔全套九边操典、沉稳干练的心腹旧部孙大力,调任先登营营中军。
专职全权负责定下全营正规阵法章法、审定操练尺度,主持各部训练核验之事。
九边营制练兵,规矩森严、层级绝对分明:
营主将掌大局,营中军只定规矩、掌考核、总领号令,日常一线练兵、队列教习、队内阵法打磨,尽数交由各营千总统筹,再由千总分派步兵把总、马兵把总分头带队实操操练。
孙大力从不下场亲训一伍一队,更不入阵随行,只谨遵边军旧制,高居校场正北三丈夯土点将台,居中坐镇,专司成果验收、裁定达标与否。
七日之前,费书瑜曾亲自前来巡查一回。
彼时经过千总一众武官连日带队操练,营中将士虽已稍稍收敛野性;
队列排布初见模样,较往日散漫厮杀状态已有不小进步。
可演练大阵依旧步调参差,士卒依旧难改急于冲锋的旧态;
马步协同更是生涩不畅,远远没能追上全军既定训练节奏,那次巡查过后,费书瑜心中始终难安。
转瞬数日过去,眼下全军各部皆按部就班推进训练,唯有先登营依旧进度滞后;
费书瑜唯恐空有一众悍勇死士,却练不成集群大阵战力,日后大兵团作战难以发挥全部实力,心中愈发牵挂。
今日他不再四处奔波巡营,专程策马直奔先登营校场复查实情;
想要看一看经千总连日带队整训之后,这支血性悍勇的百战劲旅,能否顺利通过高台核验,逐步追上全军练兵步调。
此番出行依旧秉持着日常巡营的简朴规制,费书瑜端坐高头战马之上,十余名披甲贴身亲兵随行左右护卫。
不摆设盛大仪仗,不刻意张扬声势,只求亲眼目睹将士最真实的日常训练状态。
镇抚都司赵胜则留守中军大营,专心打理军纪文案、军功核定、兵籍造册等一众内务琐事;
闲暇之余也会巡走各营,纠察懈怠兵卒、整肃营中风气。
其余掌号、提调两大都司,皆归本营督导战辅兵马操练,全军当下唯以练兵整阵为第一要务。
一行人缓辔慢行,行至校场外围高地便勒住马缰不再前行;
费书瑜安坐马背之上,居高临下静静俯瞰全场演武,始终不曾踏入校场之内惊扰练兵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