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将拓养坤眼尖，远远望见主帅骑马身影，连忙整理衣冠，打算快步上前行礼参见，同时想要传令叫停场内操练。
费书瑜抬手轻轻示意阻拦，低声嘱咐一切照常进行，不必中断演武，也无需拘守礼数行礼，自己只在此处静静观看即可。
拓养坤领会其意，连忙退到一旁躬身肃立，安安静静陪同观阵，不敢再有半分举动扰乱场内秩序。
此刻校场之上，正是正统九边军营考核规制，全程层级严明、丝毫不乱。
校场正北，三丈高夯土点将台巍然矗立，台面开阔、护栏规整，为全营唯一号令中枢。
台上立五方大旗：中黄、前红、后黑、左青、右白，旗幡猎猎，分列有序。
营中军孙大力披甲佩剑，稳立点将台正中，独掌中黄主旗与五方调度令旗，身旁分列鼓手、号手、传旗亲兵，金鼓号令、旗语进退尽由他把控。
他此番坐镇高台，并非亲自练兵施教，而是依照既定军规，只对着台下本部千总挥动令旗、下达鼓令，依照全军统一标准当堂验收这支千总部的平日训练成效。
逐项勘验评判优劣，定下合格尺度，全程绝不越级直接指挥麾下把总与普通士卒。
台下校场以白灰精准画定阵界，如今先行施行单部逐批核验，先逐一验收每一支千总部；
待五部尽数考核通过、全部达到操练标准，日后再调集五部兵马齐聚一处，合练大规模营级联营大阵。
整场指挥链路严丝合缝，层层传递无有逾越：
孙大力（高台发旗鼓号令，只示千总）→本部千总（紧盯高台旗鼓领受将令）→步兵把总、马兵把总（承接千总指令分头行事）→各队官→底层伍卒
本部千总披甲立在点将台正下方、大阵后阵正中位置，双目一刻不离高台令旗，双耳紧盯台上鼓点节奏；
领会中军所有用意之后，再转身有条不紊传令步兵把总调度步阵、传令马兵把总管束马兵；
带领麾下将士将连日操练的阵法战法尽数展演出来，自身无半分自作主张、擅自变阵的权力。
步阵核心，步兵把总稳坐四方连环步阵正中心阵眼，坐镇全军中坚，掌控全阵长枪、刀盾、铳手排布，专司稳阵脚、补疏漏、固中坚，是整部步阵的定海神针。
平日里本部步卒日常队列、阵形进退操练，大半皆是由他牵头主持。
校场右翼独立高地，马兵把总独自踞守马兵制高点，三百马兵列阵于步阵外侧两翼空地，蓄势蛰伏、静候调令；
恪守步阵未稳、无千总明令绝不动兵的铁律，平日马兵列阵、骑战技法演练，亦由他全权负责统筹。
基层队官建制、兵器职守、护旗规制，尽数依九边军规一丝不苟排布：
每队管队官一人，立本队队列正中，手持长枪为主械，腰间佩雁翎刀、背负角弓箭矢，统辖全队行止进退、规整队列步伐。
每队副管队一人，专持鬼头大刀，不随队列行走，专职游走阵间督战，震慑冒进、怯懦、乱序士卒，硬生生压制先登营旧有的野路躁进习气。
每队掌旗官一人执掌本队队旗，旗动队移、旗驻队停；
旁配旗伴两人，人手斩马长刀、腰挎弓箭，寸步不离护旗，旗不倒、军心不散。
步军伍什配比严守定制：五人一伍，刀盾一名、长枪两名、鲁密铳一名、斩马刀一名。
甲胄区分严谨：
前排刀盾、阵心锐卒披布面铁甲，抵御正面冲击；
其余枪、铳、刀兵着加厚棉甲，轻便耐久，适配长时间结阵演武；
什长尽数披布面铁甲，管束士卒、临阵补位。
待全员归位、阵形落定，整座四方连环攻守步阵严整成型：
前锋拒敌、中坚承压、后殿兜底、两翼互援，静可固守、动可稳步推进。
明代边军行阵素来定有规制，一通鼓稳步前行十步，所谓七番迭进迭退，便是连鸣七通战鼓，合计向前推进七十步。
此番固定步数仅为校场演武定式，用以完整演练整套阵列章法、磨合号令协同；
这套七进轮回已是步兵大阵完整训练闭环，在校场用以磨熟全队默契、固化进退章法，真正临阵对敌，并不会拘泥轮次步数。
皆以敌我实际间距、地势敌情为准，抵达火器弓弩杀伤范围方可驻阵备战，进退节奏随机应变。
高台之上孙大力依序挥旗示意，鼓手按节鸣鼓，号令尽数传至千总耳中，千总即刻传下将令，全军依鼓节稳步行阵：
一通鼓，第一进，前队整肃阵形，兵士架稳牛角拒马，同步踏出十步，稳住阵头行列，收束躁进之势；
二通鼓，第二进，再进十步，前后队伍对齐靠拢，收拢阵间缝隙，稳住整体行进节奏；
三通鼓，第三进，续进十步，左队、右队一同向前推进，护住阵列两侧，防备敌军侧翼突袭；
四通鼓，第四进，再进十步，中队稳步向前压进，带动整阵重心前移，阵型愈发厚重沉稳；
五通鼓，第五进，前行十步，后队顺势跟进补位，填补中队前移留出的空档，首尾衔接毫无破绽；
六通鼓，第六进，又进十步，五队一同校准行列间距，排布变得严整密实；
七通鼓，第七进，走完最后十步，全程推进步数完成，全军原地驻足，不再贸然前行。
将士按操典走完整套推进流程，随即落地扎牢牛角拒马，方阵瞬间转为固守死阵；
拒马拦阻敌骑冲撞，坚盾抵挡矢石锋芒，长枪锁住前路要道；
鲁密铳与弓箭层层排布，待临阵按需调整距离后，便可轮番攒射迎敌。
步阵全然稳固之后，孙大力挥动调兵令旗，讯息传至千总，千总随即传令两处高地待命马兵把总。
马兵精锐随即列阵，演练军中正统连环马迭阵。
这支马兵司总计三百骑，划分前、中、后、左、右五队，每队六十人马；
个个身披布面铁甲，腰胯雁翎刀，手持硬弓，皆是精于骑射的塞上健儿。
军中遵循三边规制，以五骑为一伍，两伍合为一什，由什长统辖。
世人多以为连环马便是铁索缚马，实则皆是书生臆想。
九边真正的连环马，从非死板捆缚阵型，而是依靠梯队排布、轮番迭冲、阵势连绵不绝的实战战法。
万历《平番得胜图》中便有真实阵形佐证：
小队以什长策马居前引领，身后马兵五骑横列为一排；
数排依次紧随，队队首尾衔接、层层递进，便是三边马兵连环迭阵的正统样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