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军西渡尘埃落定，崇祯三年八月下旬，渭北四县大势彻底稳固。
各处坞堡尽数清剿，乡野恢复安定，官仓粮草收纳规整，秩序井然。
连日来，三边溃散兵卒、卫所逃军与秦地各路亡命健儿，纷纷慕名前来投效。
费书瑜从中遴选精壮，尽数补入内外各营充作辅兵，扩充行伍根基。
可眼下一桩棘手要务横亘在前，容不得半分拖延。
此番来投之人里，尚有数百名特殊豪杰：或是自备甲胄战马的卫所良家子弟，或是身经百战的三边老兵，亦或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士。
这群人皆是久历沙场的精锐，悍勇过人，绝不能屈身去做辅兵杂役。
费书瑜一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倘若拒不收纳，数百带甲亡命四散而去，要么啸聚山林、滋扰地方，搅乱渭北刚刚安稳的局势；
要么转投别家义军，为强敌添翼，于己得不偿失。
可若是尽数收编，难题随之而来。
内外五营、外六营不久前才在河东完成整编，各营战兵员额早已划定，编制满额，再无空余战兵名额可以安置。
他也曾动过念头，索性另立一座正规营头单独安置。
可如今军中钱粮拮据，甲械储备本就不足，实在无力支撑新营开销。
河东大规模扩编距今不过十数日，两万七千大军尚未磨合纯熟，根基依旧浅弱。
当下第一要务，是稳住现有编制、操练新军、凝聚军心，断然不宜再度增设常设战兵。
若只给众人辅兵名分，一来此等桀骜豪杰必然不肯留用，二来他也会落下苛待壮士、刻薄寡恩的骂名。
将其拆分打散编入各营亦行不通。如今诸营员额饱和，并无战兵缺额；
况且麾下全军依照三马分肥旧制，劫掠、战功皆按既定员额均分，贸然增兵，只会稀释旧部利益，动摇军心根本。
此事迁延越久，隐患越大。豪杰心中难免生出寒意，流言四下滋生，整座大营都将人心浮动。
焦灼之际，房山往事浮上心头。昔日收拢各路豪杰，便是以总哨官统领临时哨部，编制灵活、进退自如，待到紫荆关大举整军之时，再择精锐正式入编。
如今来投的精锐共计五六百人，依照旧例一哨定额三百人，恰好分设两哨安置，后续亦可继续收纳来投壮士。
这套规制老部众皆亲身经历，心中了然，不难推行。
只是当年房山设哨，仅为临时收拢人手，不牵涉战功分红，他一人便可做主。
而今这两哨皆是带甲战兵，事关全军分利，若私下独断，日后论功行赏、财物分配必定争端四起。
各营将佐届时大可推诿不认，最终要么激起哗变，要么便要他自掏私财填补安抚。
此事关乎全军利益格局，绝不能暗地处置。唯有当众定下规矩，一视同仁，让诸营将佐当场认可，方能根除日后纷争。
心念既定，费书瑜决意趁渭北大局初定，召集全军核心将佐召开军议，当众敲定安置之法，统一口径，杜绝私下非议。
地方渐安，人心初附。
朝邑中军帅帐之内，全军核心将佐分列两侧，肃立听命。
此番军议，要当众议定兵员收纳、豪杰安置、守御方略与南下机宜。
帐中众人权责分明，秩序井然。
中军嫡系诸将：左骁骑王大贵、右骁骑杨道庆、火器营杨千里，专管兵马操练，不参与全局庶务统筹。
全军三大执掌都司位列中枢：
提调都司何重进，兼领斥候营，总掌全境哨探、夜不收与所有军情传报；
掌号都司李从治，兼领辎重营，总管全军钱粮收支、粮草调拨、甲仗军械统筹；
镇抚都司赵胜，执掌全军军纪法度，统辖内外营镇抚官，同时负责招抚豪杰、安定人心。
外营主将亦悉数列席：前营、后营、左营、右营主将，外加先登营拓养坤、陷阵营李勇等人，静候主帅号令。
大帐之内鸦雀无声，依九边边军旧例，先逐项禀明当下实情，再共议军政方略。
费书瑜端坐主位，心中早有万全计策，只待三人依次禀报，再顺势抛出定案。
提调都司何重进率先出列，高声禀奏：“启禀大帅，诸位同僚。如今渭北全境安定，全军两万七千战辅兵整编完毕。
内五营、外六营建制完整，战兵员额尽数锁定，无一处空余缺额，各处防务亦部署到位。
近日有带甲精锐六百余人前来投效，此事军务紧迫，急需处置。”
话音落下，掌号都司李从治跨步上前，直言粮草军械现状：“回禀大帅，渭北府库粮草尽数入库，可供给全军三月支用。
只是军中甲胄、兵器存量有限，仅能补足现有各部损耗，实在无力骤然增设常设大营。钱粮军械两项，皆不足以支撑再度扩编。”
二人将兵源、粮饷两大难处摆上台面，帐中诸将各自心中有数，面色凝重。
随后镇抚都司赵胜依事前授意，上前点破人心隐患：“大帅，依属下巡查所见，这六百余人皆是三边老卒、卫所良家子弟，人人披甲携马，身经百战，心性桀骜。
此辈绝不可贬为辅兵，若令其做守堡运粮的杂役，必然心生怨怼。一旦走投无路，或是四散离去，或是聚众作乱，更有甚者转投各部，便是资敌大患。
名分一日不定，军心一日难安。”
核心难题彻底摊开，帐内诸将默然沉思，各有盘算。
何重进见状，从军务角度提出折中之计：“依房山旧例，可设左右两处临时哨部，每哨定额三百，专门收纳这批精锐。
不入常设建制，不改动各营现有员额，乃是眼下最稳妥之法。”
众人皆知其中利害，若是主帅私下设立哨部，日后分利之时，这笔开销终将成为难解的包袱，一时间无人轻易答话。
待帐中气氛沉静下来，费书瑜缓缓开口，逐条颁下严明规制。
眼下全军只求稳兵、练兵、蓄力，绝不贪虚名、行冒进之举。
第一条，划定战辅兵配比，招纳流民有定数。
全军明文新规：
内外各营战兵与辅兵严格依照一比一配比，一名战兵配一名辅兵，配比足额之后，便不再收纳流民青壮。
第二条，特设临时精锐两哨，沿用旧制、公定规矩、循序补缺。
凡自备甲马、久历战阵的三边老卒、卫所子弟、亡命豪杰，统一归入新设左、右两支临时精锐。
两部直属主帅管辖，依房山旧例各置总哨官，职级比照外营把总。
此二部为独立临时战兵，不占用现有内外营员额，亦不会稀释旧部战功与分利。
日后再有豪杰来投，依旧增补入哨；
待各营作战出现缺额，便从两哨之中择优补入中军、外六营。
若将来钱粮军械充裕，亦可择机正式扩编。
同时当众申明：
两支临时精锐独立遵循三马分肥旧制，单独核算，不与外营混杂。全军一体周知，杜绝心生不平。
第三条，定下北守南攻总方略，借战练兵、掠粮养军。
渭北地域狭小、土地贫瘠，供养两万七千大军已然吃力，绝无力再扩充常设战兵。且新军整编未久，急需实战磨合历练。
北疆榆林、延绥一带，杜文焕、洪承畴手握九边精锐，兵甲强盛、城防坚固，无隙可乘，不必主动寻衅。
唯有关中腹地，秋收将近，各处官仓、乡堡囤积粮草无数。
练国事麾下兵力单薄，仅能死守西安孤城，腹地各处守备分散，正是练兵、补粮的绝佳去处。
费书瑜当众敲定秋冬作战方略：
北疆坚壁固守，不贪尺寸之地；全军主力南下关中，以战代练。
借着关中战事，让新军熟习行伍阵战；
顺势攻取地方豪强坞堡，夺取粮草甲械，充盈军仓，为日后经略三边筑牢根基。
对外佯装直取西安，用虚实之势牵制敌军，逼迫洪承畴、杜文焕分兵南顾，抽空榆林南线防务；
对内遣赵胜遣使联络王嘉胤，约定待深冬边关守备空虚之时，联手出兵，牵制北疆官军主力。
一场军议，兵员安置、内外守御、南下大计尽数敲定。
诸将领命而出，各归本任，谨守渭北防线，蓄势待发。
自此，渭北根基愈发稳固，整支大军如蓄势猛虎，静候时机。
只待秋风吹起、谷物成熟，便挥师南下；
以战练兵、掠取军资，一步步壮大实力，图谋西北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