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七月的江南,闷热得像蒸笼。
薛七两到杭州的时候,正赶上梅雨季的尾巴。
空气里全是水汽,黏得人浑身不舒服,衣服穿在身上不到半个时辰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先在城里的悦来客栈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杭州府衙。
府衙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大门敞开着,几个书吏正坐在门房里喝茶闲聊。
薛七两走进去,亮出自己的腰牌,说要查户籍。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书吏,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茶盅底。
他接过薛七两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转身走进档案房,翻了好一阵子,才抱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册走出来。
“沈大德?”
老书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杭州府确实没有这个人。”
薛七两不信。
他接过册子自己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确实没有找到沈大德这三个字。
他皱了皱眉,又跑遍了杭州府下辖的仁和、钱塘、余杭各县,挨家挨户地打听。
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听过这人。”
有个老织户蹲在门槛上喝粥,听薛七两说起这个名字,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前些年确实有个姓沈的机户,开了几间织坊,生意还不错。”
“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搬走了,连铺子都盘给了别人。”
“那织坊如今改名叫永丰号,掌柜姓王,听口音是余杭那边的人。”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人说是回了老家,有人说去了外地,反正没人知道。”
“那沈家老爷性子古怪,跟街坊邻居来往不多,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薛七两蹲在田埂上,啃着一块干硬的烧饼,满脸愁容。
他已经在杭州转了五天,锦衣卫给的经费花了快一半,连沈大德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想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呢?
他咬着烧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不是凭空消失。
沈大德既然一直在派人追捕卢廷兰,说明他还在乎这个女婿。
如果他在乎,那他就一定还在关注卢廷兰的消息。
他改名换姓,搬离原来住处,不过是为了避开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毕竟招了个入赘女婿,结果入赘三天没有洞房还跑路了,这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如果他还在乎卢廷兰,那...
薛七两放下烧饼,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决定换个思路。
第二天一早,薛七两不再低调,反而高调起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腰间别着那把用布裹了刀柄的绣春刀,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杭州最热闹的茶楼里。
他一进门,就往正中间的桌子一坐,拍出一块碎银子:“掌柜的,来一壶最好的龙井!”
掌柜的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薛七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跟旁边的茶客搭话:“各位知道吗?那个卢廷兰,回杭州了!”
旁边几个茶客听到“卢廷兰”三个字,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一个老织户放下手里的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说的...是那个拆了沈家三架织机的卢廷兰?”
“就是他!”
薛七两一拍大腿:“那小子在南京躲了五年,前些日子回来了,还在机坊街上买了一匹绸子,跟掌柜的大谈特谈怎么拆织机呢!”
满茶楼的人都哄笑了起来。
“那小子还没改那臭毛病?”
“拆织机拆上瘾了?”
“沈家老爷要是知道他又回来了,怕是又要气得吐血。”
薛七两跟着笑了一阵,心里却在暗暗留意四周的动静。
茶楼里议论纷纷,但没有他想要的人。
他不着急。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换一个茶楼,每天换一个饭馆,逢人就说卢廷兰回来了。
他甚至故意跑到机坊一条街上,买了匹绸子,当场跟掌柜的讨论织机的内部构造。
掌柜的脸色当场就绿了,连连摆手:“客官,您别在这儿说这个,小店还要做生意呢!”
街上的织户都以为他是个疯子,纷纷绕着他走。
但薛七两不着急。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第三天下午,薛七两正蹲在一家面馆门口吃阳春面,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家丁,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吃面。
那几个人远远打量了他一番,交头接耳了几句。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客官...可是姓卢?”
薛七两放下碗,抬起头,故意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你们...你们是沈家的人?”
那领头的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回头朝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呈一个半圆将他堵在了面馆门口。
领头的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的如释重负:“姑爷,我们老爷找您好久了!”
“您这一跑就是五年,可让我们好找!”
薛七两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找到了,面上却继续演着戏:“你们...你们想怎样?”
“姑爷别怕,我们老爷只是想请您回去叙叙旧。”
领头的人说着,伸手就要来拉薛七两的胳膊。
薛七两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自己,一路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杭州城郊的一座别院前。
那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院墙高筑,院门紧闭。
院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宅子。
门口还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浓密,遮出一片阴凉。
家丁将他带进正堂,让他等着,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薛七两环顾四周。
厅中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漆面光亮如镜,看得出是时常擦拭的。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湖的景色,笔法老练,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闲章,印文是钱塘钓叟四个字。
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花瓷,有瓶有碗,都是民窑的精品,算不上价值连城,但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整间厅堂透着一股冷清,像是很久没有客人来过。
桌案上放着一盆文竹,叶片有些发黄,像是忘了浇水。
薛七两在厅中站了片刻,没有坐下。
锦衣卫的规矩,到了陌生地方,第一件事是观察四周的环境,尤其是出口的位置。
他扫了一眼,正门一扇,侧门两扇,一扇通往后院,一扇通向厨房。
窗户三扇,都关着,但从窗纸的透光度来看,应该是朝南的。
如果出了事,从正门冲出去最快,但若是正门被堵了,可以从厨房那边的侧门走,穿过后院翻墙。
他正盘算着,侧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