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七两将卢廷兰送到西郊研究所后,又被李若链叫了回来。
此刻的他,正留在乾清宫外的台阶下候旨。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前的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几只麻雀蹲在檐角,歪着头打量他,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已经在台阶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腿有些发酸,但他不敢动。
十年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在上司面前,尤其是在陛下面前,站要有站相,跪要有跪相。
哪怕腿断了,也得等上司开口让你动,你才能动。
忽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承恩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空茶碗,看见薛七两还站在台阶下,脚步顿了一下:“薛校尉...”
王承恩有些惭愧,一下子把给他忘了。
“你稍等一下。”
说着,王承恩匆忙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王承恩的声音传了出来:“薛校尉,陛下唤你进来。”
薛七两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衣襟,大步跨过门槛。
西阁里,朱友俭坐在案后批折子。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着,随口说了一句:“薛七两,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朕听李若链说了,你跑了不少地方?”
薛七两抱拳道:“末将不敢居功,全凭陛下洪福。”
朱友俭笑了一声,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有功就是有功,赏罚分明,朕这点还是拎得清的。”
他靠在椅背上,疏通了一下筋骨:“薛七两,你在锦衣卫当校尉几年了?”
“回陛下,十年了。”
“十年才是个校尉,你这升迁速度,放在锦衣卫里算是最慢的了。”
薛七两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升得慢。
以前锦衣卫里升迁,要么靠关系,要么靠银子。
他既没有过硬的关系,也拿不出打点的银子,唯一能靠的就是干活。
可干活这种事,干得再好,功劳也是上官的。
朱友俭没等他接话,直接开口道:“传朕旨意,擢升锦衣卫校尉薛七两为小旗官,赏银五十两,赐飞鱼服一套。”
薛七两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铜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旗官。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年,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子干到如今两鬓冒了白茬,见过太多人有关系有门路,三五年就窜上去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卡在校尉这个位置上,等着熬到五六十岁,领一份养老银子回老家种地去。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升官。
“薛七两?”
朱友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嫌少?”
薛七两猛地回过神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末将...末将谢陛下隆恩!”
“起来,没事下跪。”
“谢陛下。”
朱友俭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你是在哪儿找到卢廷兰的?”
“朕看他那双手,确实是常年摆弄织机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油污,洗干净了都还有印子。”
薛七两站起身,平复了一下情绪,将这趟寻人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从苏州机坊一条街的碰壁开始说起,说到顺着这条线索追到南京鸡鸣寺,终于在城墙根下一座破旧的小院里找到了卢廷兰。
说到这里,薛七两忍不住笑了一声:“末将当时也是没料到,那卢先生一见到末将,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末将追了他大半座院子,他才停下来,然后指着末将的鼻子大喊了一句我死也不当赘婿!”
朱友俭本来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赘婿”二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赘婿?什么赘婿?”
薛七两见陛下来了兴趣,清了清嗓子,将卢廷兰那段“光辉往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五年前,卢廷兰穷困潦倒。”
“他虽然满脑子都是改良织机的想法,但没钱买材料,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空有一肚子理论,却连一架像样的织机都买不起,更别说拆开来研究构造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同窗秀才告诉他,杭州有个姓沈的机户,开了几间织坊,手头宽裕,正四处物色男丁入赘。”
“那沈家主人沈大德,是个纯粹的实干派。”
“他自己虽然手艺不错,但织机一旦出了问题,往往找不到能修能改的人。”
“他想招个有真本事的上门女婿,既能传宗接代,又能帮他把织坊的生意做大。”
“卢廷兰听说后,二话不说就找上了门。”
“沈大德初见卢廷兰,见他虽然穿着寒酸,但说起织机构造头头是道,有些想法连自己这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匠都闻所未闻。”
“沈大德当场拍板:只要卢廷兰愿意入赘,供他吃穿,给他银两搞研究,让他随意拆改织机。”
“卢廷兰为了能碰织机,咬牙答应了。”
“然后呢?”
朱友俭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问。
薛七两忍着笑,继续说下去:“然后卢先生就入赘了。结果入赘三天,他连洞房都没进,天天抱着织机睡觉,还把那沈家最好的三架织机全拆了。”
“拆了?”
“对,拆了。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
“沈大德心疼得直跳脚,拦住他说:不许再拆了!”
“您猜卢先生怎么说?”
朱友俭挑了挑眉:“怎么说?”
“他说:说好了让我随便拆地,你不讲信用!”
朱友俭愣了一息,然后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阁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抖动,显然也在憋笑。
“这卢廷兰倒是个妙人。”
朱友俭笑够了,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为了拆织机,连赘婿都肯当。”
“入赘三天,抱着纺织机入洞房,还把岳父家最好的三架织机拆了个精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沈大德也是个妙人。”
“招个女婿本想传宗接代,结果招来个拆家祖宗。”
薛七两也跟着笑了一声,接话道:“卢先生连夜逃婚后,沈大德气得吐血,派人四处追捕他。卢先生这五年来东躲西藏,从杭州跑到苏州,又从苏州跑到南京,就是怕被沈家的人给他逮回去。”
朱友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身批阅奏折的疲惫全没了。
他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忽然顿住了。
朱友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沈大德。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对,应该说是他见过。
穿越前,他在查阅明清手工业史料时,曾在一本关于江南织造业发展的论文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篇论文详细介绍了明末清初几位重要的民间机匠,其中就有沈大德。
沈大德,杭州人,出身织户世家。此人虽然没有卢廷兰那样的理论创新能力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但他有一样本事是卢廷兰远远比不上的,他擅长将新式的织机设计转化为稳定可靠的生产工艺。
任何织机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找出其中最容易出故障的部件,然后加以改良,让整架织机的寿命和效率都上一个台阶。
论文的作者甚至专门用了一段话来评价他:如果说卢廷兰是大明织造业的“大脑”,那沈大德就是那双手。
没有大脑,手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但没有手,大脑再好的想法也只是一纸空谈。
论文的最后,作者写下了一句让朱友俭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如果沈大德能有卢廷兰的理论加持,明末的织造业可能会提前几十年实现技术飞跃。
朱友俭放下茶杯。
“薛七两。”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卢廷兰那个便宜岳父,叫什么名字?”
薛七两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陛下,叫沈大德。”
“杭州人,在当地有几间机坊,算是个中等规模的机户。”
“沈大德...”
朱友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薛七两,望着窗外几颗柿子树。
西阁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然后朱友俭转过身来。
“薛七两,朕再给你一个差事。”
薛七两立即直了身子:“陛下请吩咐。”
“立刻去江南,找到那个沈大德。”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威逼利诱也好,好言相劝也罢,把人给朕带来京城。”
薛七两没有立刻问为什么,只是抱拳道:“末将领旨。”
朱友俭看着他,补了一句:“找到了,朕给你升总旗。”
薛七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总旗。
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锦衣卫里,总旗上面就是试百户,再往上就是真正的军官序列了。
一个小小的校尉,十年没挪过窝,半年之内连升两级,放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当天下午,薛七两换了一身便服,骑上快马,再次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