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偏院,因为百名倭女的到来,瞬间热闹起来了。
李嬷嬷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清水和白布巾。
一百名倭女被分成五排,站在院子里,低眉顺眼,双手垂在身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一个个个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黑心白面馒头。
李嬷嬷走到排头的倭女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先把脸洗干净。”
倭女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李嬷嬷身后的一个太监上前一步,用半生不熟的倭语重复了一遍。
倭女们这才动了起来,纷纷走到木盆前,蘸湿白布巾,开始擦拭脸上的白粉。
不一会儿,那些倭女的脸才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李嬷嬷愣住了。
白粉下面,那张脸竟然让李嬷嬷都愣了一下。
瓜子脸,皮肤白嫩,五官端正,鼻梁挺直,一双眼睛虽然低垂着,但能看得出底子很好,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走到第二个倭女面前。
同样是一张端正的脸,眉形细长,唇形饱满。
她一路走过去,越看越心惊。
一百个倭女,洗完脸后,竟然没有一个歪瓜裂枣的。
有的温婉,有的清秀,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六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嘀咕了一句:“李嬷嬷,您说这倭国鬼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这么多好看的女子,怕是把他们倭国最好的都挑来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再好有什么用?”
“顶多也就是在教坊司当个异族歌姬,一辈子也嫁不了好人家。”
小太监愣了一下,问:“为啥?”
“长得这么好,京城里的老爷们不眼馋?”
“眼馋有什么用?”
李嬷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血脉这东西,那帮老爷看得比命还重。”
“异族女子,就算再好看,也只能当个不能生孩子的贱妾。”
“你见过哪个大户人家让异族女子生儿育女的?”
小太监想了想,不说话了。
李嬷嬷转过身:“让她们学汉语,学歌舞,学礼仪。”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她们能上台表演。”
“是。”
她走出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的倭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都是些好姑娘。
可惜偏偏生在了倭国。
同样是在教坊司的午后。
王承恩站在西暖阁里,念完教坊司的汇报,就退到一旁,等着朱友俭的反应。
朱友俭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问了一句:“那百名倭女,真的个个都好?”
王承恩躬身:“回皇爷,李掌教说,确实都不错。”
“倭国这回挑人的眼光倒是精准得很。”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可惜朕不能碰。”
王承恩低着头,没敢接话。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叶子,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皇家血脉,不容外族血统掺杂。这是底线。”
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圣明。”
朱友俭想了想,又开口道:“从中挑十个品貌最好的,送到西苑田氏那里当侍女。”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爷说的是...郑成功母亲田氏?”
“嗯。过些天就要进京了,让她有个伴。”
“那些倭女也是从倭国来的,跟田氏算是同乡,言语也能通,过去也有个照应。”
王承恩连忙应下:“老奴这就去安排。”
朱友俭又补了一句:“其余的,留在教坊司,学些歌舞技艺。”
“日后朝廷宴请,让她们出来表演一番,也算物尽其用。”
“是。”
王承恩退出西暖阁,快步朝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午后,教坊司偏院。
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院子中央。
倭女们被召集到院子中,排成几排,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嬷嬷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念完后,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被点名的十个倭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有一个年纪小些的倭女,跪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着低声啜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们原以为能入宫侍奉天朝皇帝,若是能怀上龙子,说不定能在异国他乡发光发亮。
可如今,却要去伺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妇人。
梦瞬间碎了。
李嬷嬷冷着脸,走到那个啜泣的倭女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冷:“哭什么?圣旨也是能哭的?”
那倭女被这一声训斥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再出声。
李嬷嬷扫了一眼其他倭女:“圣旨已下,这就是你们的命。”
“谁要是再哭哭啼啼,别怪我不客气。”
倭女们低下头,没有人再敢出声。
李嬷嬷的严厉,中午的时候,她们是领教过的,稍微一个站姿不对,就是戒尺招呼。
剩下的九十名倭女站在原地,望着那十个被选中的同伴跟着李嬷嬷走出院子,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然后,一个教习走上台:“从今天起,你们要学汉语、学歌舞、学礼仪。好好学,将来朝廷宴请,你们要上台表演。”
没有人回答。
教习也没指望她们回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汉字。
“大。”
.......
次日,会同馆。
阿部忠秋坐在房中,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茶是从倭国带来的抹茶,他让随从冲泡的。
但今天这茶喝在嘴里,却只有一股涩味,涩得他舌根发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几个随从正蹲在墙角晒被褥,阳光很好,照在被褥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几只麻雀蹲在院墙的瓦片上,叽叽喳喳地叫,烦死了!
他等了三天。
三天来,他没有等来皇帝的任何消息。
他派随从去礼部打探消息,随从回来禀报:“大人,礼部的人说陛下政务繁忙,请使臣稍安勿躁。”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阿部忠秋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回到房中,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抹茶,一口喝干。
又过了两天。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阿部忠秋坐在房中,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从倭国带来的《论语》。
他已经翻了好几天,从学而时习之翻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又翻回学而时习之。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从门口走到窗前,是七步。
从窗前往回走,也是七步。
他走了二十几个来回,然后停下来,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想起自己临行前,幕府将军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阿部君,此去大明,关系到我大和国运。无论受多大委屈,都要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忍。
又过了三天。
户部的一个小吏来了。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堆着笑,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办事的。
他一进门,先朝阿部忠秋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道:“使臣远道而来,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吗?”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阿部忠秋心里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多谢大人关心,一切都好。”
“若是大人能替我传给话就好了。”
小吏搓了搓手,小声道:“使臣啊,咱们这些做事的也不容易,您说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