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天还没亮透,官道上浮着一层薄雾。
两匹快马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如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左边的马从天津方向来,马背上的驿卒浑身被晨露打湿,背后斜挎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筒口封着火漆,漆上印着登州水师提督府的印章。
右边的马从南京方向来,驿卒的号衣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马鞍边挂着一个同样的竹筒,封漆上印的是福建水师提督府的印。
两匹快马在朝阳门外的官道上相遇。
驿卒们同时勒马,马蹄在官道上溅起无数细沙。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在对方背上的竹筒上,那竹筒上的火漆颜色,是最紧急的一等军报。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两匹马再次并辔疾驰,四蹄翻飞,直奔朝阳门。
官道两侧早起赶路的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被惊扰,骂了一句,但看见那两匹快马背上斜插的令旗,立马又将到嘴边话给咽了回去。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令旗,阁老见了都得让步。
朝阳门城楼上,守城千总宋大彪正靠在垛口上打哈欠。
他值的是后半夜的班,从子时到辰时,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
他揉了揉眼睛,透过晨雾瞥见官道上那两匹疾驰而来的快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子。
两匹快马,持一等军报,从不同方向同时入京。
宋大彪在城门上干了七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开门,快开门!”
“速速清道!”
他一边吼着,一边从城楼上冲下来,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几个守门士兵慌忙将门前的拒马抬开,将见城门打开正准备进城的百姓赶到两侧。
两匹快马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冲进了城门洞。
马蹄在城门洞的青砖上炸开一片回响,震得两侧的百姓纷纷捂耳。
一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老汉躲闪不及,箩筐被马匹带倒,烧饼滚了一地。
“事后找兵部衙门赔偿!”
那驿卒头也没回,抛下这句继续朝皇宫疾驰而去。
老汉摇了摇头,蹲下身捡烧饼,发颤道:“八百里加急...老汉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两匹同时进城。”
......
皇宫,朝会刚开始不久。
朱友俭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
今早的气氛不轻松,辽东的军报让他一夜没睡好,多铎的骑兵还在宁远城外徘徊,虽然没攻城,但那两万铁骑悬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兵部尚书王家彦正在禀报辽东局势:“据宁远卫吴总兵急报,多铎部已撤至锦州以北,但细作传回的消息说,盛京方面正在调集粮草,恐有秋后大举南下的意图...”
殿中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中百官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李若链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向来沉稳,走路从不疾不徐。
但这一次,他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捧着两份火漆密封的战报,两侧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通报。
李若链快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战报高高举起:“陛下!登州、福建来报!”
“两路并至!”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两份战报。
登州的,福建的。
黄海,台湾。
朱友俭没有说话。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步下丹墀,走到李若链面前,拿起第一份战报。
火漆完好,印着渤海水师提督府的关防。
他撕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扫过。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殿瓦上麻雀跳动的脚步声。
朱友俭的目光在纸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撕开,抽出,目光扫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前,将那两份战报递给王承恩:“承恩,念给他们听。”
王承恩躬身接过,展开第一份:“福建水师提督郑森谨奏:臣率三路水师四百一十二船,两万一千将士,于四月十五日攻占台湾热兰遮城。”
“全歼荷兰守军,俘夷酋揆一以下一千三百余人,缴获完好战舰三十四艘、火炮百余门。”
“台湾全境,已归王化...”
闻言,殿中一片死寂。
念完第一份后,王承恩又展开第二份:“渤海水师提督黄蜚谨奏:臣率部在黄海设伏,重创清军水师。击沉战船五十六艘,俘虏三千六百余人...”
“倭国九州水师全数歼灭...无遁逃之敌...渤海水师...未辱使命...”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行字,缓缓放下战报。
大殿在一次陷入寂静。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
有老臣的嘴唇在发抖,有年轻的官员攥紧了拳头。
因为这两场战打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首辅范景文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银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恭喜陛下。”
“大明海疆,从此固矣。”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朝服摩擦的声响在殿中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声:“臣等恭喜陛下!大明万岁!”
朱友俭站在御阶上,望着殿门口透进来的晨光,望着那道光柱中飞舞的尘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道:“传朕旨意,今日罢朝。”
“设四月二十五,为宝岛回归日,全国休沐一日!”
“陛下英明!”
“备车驾,朕要去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此战,告慰太祖高皇帝。”
其实,朱友俭是想借此昭告天下,宝岛回归!
“是!”
“我等这就去安排!”
......
两个时候后,太庙前的街道上,从乾清宫到太庙的路线两侧,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两份捷报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京城。
先是茶楼酒肆里有人在大喊“台湾打下来了”,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城南传到城北,从东城传到西城,连城墙根下那些卖糖葫芦、吹糖人的小贩都知道了。
一个老秀才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书籍,翻到台湾被夺的那一页,嘴唇哆嗦着念出声来:“回来了,回来了...”
然后他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龙辇从乾清宫出发,缓缓驶入街道。
两侧百姓看见龙辇驶来,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从街头传到街尾,又从街尾传回街头,整座京城都在震动。
朱友俭站在龙辇上,目光扫过两侧跪倒的百姓。
他抬起右手,缓缓挥了一下。
那呼喊声并没有停下,反而更高了。
不多时,抵达太庙。
太庙正门大开,香烟从殿内飘散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淡蓝色的雾带,在风中缓缓飘荡。
朱友俭的龙辇在太庙门口停下,走下龙辇,换上一身衮冕。
玄衣纁裳,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十二旒冕冠在阳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他从赞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向太祖高皇帝的牌位拜了三拜,然后缓缓步入正殿。
两侧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
禁军将士甲胄在身,单膝跪地,长矛放低,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正殿内,香烟缭绕。
朱元璋的牌位供奉在正中,两侧是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的牌位,依次排列。
朱友俭跪在太祖高皇帝的牌位前。
三叩九拜。
“太祖高皇帝在上,不肖子孙朱由俭,今日告祭。”
“宝岛台湾,回来了。”
就那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的辞藻。
就那么七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他那个世界,宝岛还未回归。
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广场上,文武百官、禁军将士、还有远远站在街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跪满了整片广场和广场外的街道。
王承恩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丹陛之上,展开。
风从东边吹来,吹动圣旨的边角。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王承恩的声音在广场上传得很远很远。
“福建水师提督郑森,率师渡海,收复台湾。”
“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特赐姓朱,改名成功。封为延平郡王,授总督闽浙两省水师事务。”
“钦此。”
话音落,广场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在高呼“国姓爷”,有人在喊“大明万岁”。
有几个福建籍的官员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抖动,那是压抑了多少年的屈辱和激动。
王承恩没有停,继续念第二道:“渤海水师提督黄蜚,黄海设伏,重创建奴水师,全歼倭贼。功勋卓着。封为黄海侯,加太子太保。钦此。”
王承恩展开第三道:“台湾义军首领林圯,孤岛抗夷十余载,策应大军登陆,功不可没。授台湾巡抚,加兵部侍郎衔,全权负责台湾军政事务。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