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淡粉色的地毯上,将这座名为“才人工坊”的研究机构映照得如同童话中的城堡般温暖明亮。对于这群还没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这里暂时还未显露出它獠牙狰狞的一面,更像是一所特殊的寄宿学校。
“欢迎来到这里!这可是我们大家一起生活的‘花园’哦。”
说话的女孩有着一头柔软的卷发,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烂漫笑容。她穿着稍显宽大的衣服,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尽职的小导游一样看着眼前这对新来的姐妹。
“我是蜜蚁爱愉(Mitsuari Ayu),能力是‘心理穿孔’。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哦~”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对气质截然反差的姐妹。
个子稍高一点的女孩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后面,双手死死抓着前面那个个子稍矮女孩的衣角,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她是姐姐,弓箭猎虎(Yumiya Rakko)。
而站在前面,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保护着姐姐的,反而是妹妹,弓箭入鹿(Yumiya Iruka)。
“猎虎姐,别怕,有我在呢。”
年幼的入鹿虽然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刚到陌生环境的紧张,但还是努力挺起胸膛,用那双并不宽阔的肩膀给了姐姐最大的安全感。她安抚好身后的姐姐,转过头礼貌地对蜜蚁说道:
“你好,蜜蚁前辈。我是妹妹弓箭入鹿,身后这个是我的姐姐弓箭猎虎。虽然姐姐比较怕生,但我们会努力不添麻烦的,请多多关照。”
“哎呀,真是可靠的妹妹呢。”
蜜蚁爱愉看着这对明明是姐妹,相处模式却完全颠倒的两人,忍不住露出了有趣的笑容。
“放心吧,猎虎酱也不用那么害怕,这里的朋友们都很友好的。”
就在这时,弓箭入鹿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休息区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紫色纵卷发的女孩,正独自一人面对着墙壁,神情落寞地低着头。明明周围摆放着柔软的沙发和玩具,她却选择站在离所有东西都远远的角落里,像是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好孤单啊。是不敢和大家一起玩吗?’
弓箭入鹿心中那股名为“正义感”和“好奇心”的小火苗燃烧了起来。她感觉到身后猎虎姐的手抓得没那么紧了,便轻声说道:
“猎虎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和那个朋友打个招呼。”
说完,入鹿迈着轻快的步子,试探着向那个角落走去。
“那个……你好呀!我叫弓箭入鹿,是今天刚来的!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紫发女孩猛地抬起头。
那是帆风润子。此时的她还只是个无法掌控自身力量的孩子。看到入鹿毫无防备地笑着走近,她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
“别……别过来!!”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润子慌乱地挥着手,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与入鹿的距离。
“太近了!你会受伤的……求你了,离我远点!”
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她体内那股尚未完全驯服的生物电流瞬间暴走。她只是本能地想要靠在墙上寻求一点支撑,然而——
轰隆——!
一声不协调的闷响炸开。
润子那纤细的背部刚刚触碰到墙壁,坚硬的合金墙面就像是被攻城锤重击了一般,瞬间崩碎、凹陷。以接触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碎石哗啦啦地掉落,烟尘四起。
“呀啊啊!!”
远处的弓箭猎虎吓得惨叫一声,立刻抱头蹲防,浑身颤抖个不停。 入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破坏力惊呆了,停在原地,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
“呜……”
润子看着身后被自己“轻轻一靠”就毁掉的墙壁,眼泪夺眶而出。她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成一团,声音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又搞砸了……所以我才说不要靠近我啊……”
这时候,蜜蚁爱愉走了上来。她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解说员般的从容。
“没事的,润子酱。没有人受伤,别哭啦。”
随后,她走到还在发愣的入鹿身边,看着蹲在地上发抖的猎虎,又看看一脸震惊的入鹿,轻声解释道:
“吓到了吧?那个孩子叫帆风润子。”
蜜蚁爱愉看着远处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紫发女孩,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是这里进步最快的孩子。在‘内部进化(Ideal)’里,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从Level 3变成了Level 4的大能力者。她的能力‘天衣装着’能极大地强化身体机能。”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但也正因为升级太快,她的精神还没能完全驾驭这股力量。”
“Level 4……大能力者……”
弓箭入鹿喃喃自语,看着那个明明拥有强大力量却哭得像个无助小孩的润子,眼中的恐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理解的光芒。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姐姐猎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原来力量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变成伤害自己的诅咒吗……我也要变强,变成能完美控制力量的人,这样才能真正保护好猎虎姐。’
“别……别看我!!”
伴随着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紫发的帆风润子像是逃避阳光的吸血鬼一般,捂着脸冲出了休息区。
她奔跑带起的风压甚至让周围的观赏植物都剧烈摇晃,仿佛某种猛兽刚刚经过。
看着润子消失的方向,蜜蚁爱愉并没有追上去,转过身,对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弓箭姐妹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性。
“虽然现在还很难控制,但只要在这个‘理想’的温室里继续进化……我们所有人,都有机会触碰到那个名为Level 5(超能力者)的领域。无论是润子酱,还是我也好,甚至是你们。”
“我也……可以吗?”
弓箭入鹿紧紧盯着那个被润子撞碎的墙壁凹坑。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也许是恐惧的源头。但在年幼的入鹿眼中,那恐怖的破坏力却像是某种象征。
‘如果我也能拥有那种力量……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强大,就没有人能欺负猎虎姐了。哪怕那是会伤害自己的力量,我也想要!’
那一刻,名为“崇拜”的种子在入鹿心中生根发芽。那个哭泣着逃跑的背影,在她眼中不再狼狈。
与此同时,逃出来的帆风润子正痛苦地蜷缩在草地上。
“呜……啊啊……”
失控的生物电流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她体内乱窜,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被火烧灼,周围的草地因为她溢出的能量而变得焦黑。
‘好痛……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被疼痛吞没时,一双精致的小皮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有着蜂蜜色长发的少女,脸上挂着一丝看似苦恼的表情。
“哈啊……真是的。本来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偷个懒,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状况呢。”
金发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恐惧。
听到声音,润子艰难地抬起头,虽然视线模糊,但她本能地想要警告对方。
“快……快逃……我会……伤到你……”
“逃?为什么我要从这种程度的事情面前逃跑?”
金发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优雅地蹲下身来。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撩开润子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
“虽然有点麻烦……但看在都是这里的人的份上,就稍微帮你一下吧。”
“不……不行……靠近会……”
没等润子说完,金发少女那光洁饱满的额头,轻轻地贴上了润子的额头。
刹那间,润子感觉一股清凉的泉水注入了自己那即将沸腾的大脑。
原本在大脑中疯狂乱窜、如同乱码一般的演算公式,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绝对的意志强行接管,那股庞大的力量被重新构建、排序、安抚。
那些原本暴躁的电流瞬间变得温顺起来,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掌控感。
“好了,我帮你修正了大脑皮层对于生物电流的演算路径。”
几秒钟后,金发少女移开额头,站起身来,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一来,那个名为‘天衣装着’的能力就不会再伤害到你自己了。虽然威力可能会受到一点限制,但至少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润子呆呆地坐在地上,握了握自己的手掌。没有火花,没有疼痛,只有充盈的力量感。
她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逆着光的金色身影,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个……你是……?为什么要救我?”
金发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因为听到了某人不想放弃的呼救声……大概是这样吧?再见咯,爱哭鬼小姐。”
数据分析室里。
“你问那个金发少女是谁?”
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远峰叶里(Toomine Hari),一边看着屏幕上显示着润子各项数值恢复正常的惊人数据,一边推了推眼镜。
此时的润子已经换回了整洁的衣服。
“是的!她……她只是用额头碰了我一下,我就……”
“果然是她做的吗……除了她,也没人能如此精密地干涉他人的大脑了。”
远峰叶里转过身,看着润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她是食蜂操祈(Shokuhou Misaki)。虽然还是个新入生,但她已经是站在学园都市顶点的七人之一。”
“第五位的Level 5,代号‘心理掌握(Mental Out)’。”
“食蜂……操祈……”
帆风润子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一刻,那个金色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救了她,更是因为那份在绝对力量面前展现出的从容与优雅。
几个月后,少女们已经建立了羁绊。
巨大的环形测定室内,空气仿佛在震颤。
无数精密的探头对准了场地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刺耳的警报声与机械的读数声交织在一起。
“第17次收束测试,开始。”
随着电子音落下,无数道刺眼的光束与高频声波同时向中央轰去。
然而,站在中央的弓箭入鹿没有丝毫畏惧。她猛地张开双臂,就像一位指挥家面对着千军万马的乐队。
“给我……停下!!”
嗡——!!
空间仿佛发生了扭曲。那些原本狂暴的光与声,在接触到她周围力场的瞬间,竟然温顺地停滞、折射、融合。
光波被重组,声波被收束。
下一秒,一道纯粹由高密度波动构成的光矛,轰然贯穿了厚重的靶标,将测试场尽头的防护壁烧融出一个大洞。
“测定结果更新。弓箭入鹿,能力判定:‘波动操作’。等级提升确认:Level 4。”
那是继帆风润子之后的第二位Level 4。
入鹿兴奋地喘着粗气,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她成功了,她终于拥有了可以保护姐姐的力量。
然而,在这个光芒万丈的舞台边缘,还有另一个身影。
那是弓箭猎虎。
作为姐姐的她,此刻正站在早已冷却的测试台前。无论她如何拼命地攥紧拳头,如何咬牙切齿地压榨自己的大脑,掌心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弱得像萤火虫般的幽光。
“呜……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猎虎看着那边被众人簇拥、宛如明日之星的妹妹,巨大的落差感让她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痛。自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个本就脆弱的女孩。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入鹿不知何时跑到了姐姐面前。她没有炫耀自己的力量,而是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吻姐姐挂着泪珠的脸颊。
“别哭,姐姐。这只是暂时的。”
入鹿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信任。
“蜜蚁学姐不是说过了吗?只要在这里,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大家最后都能成为Level 5的。我会等你的,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变强哦!”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多么温暖的承诺啊。
在入鹿心中,这个名为“才人工坊”的地方,就是实现梦想的乐园。
测定室角落的阴影处
‘骗子……’
依靠在墙角的蜜蚁爱愉,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看着那一对相拥的姐妹,入鹿那充满希望的话语,此刻在她听来,却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那是不可能的……入鹿。这个梦,就要醒了。’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里,一个冷漠的研究员,将一份冰冷的文件摔在了她面前。
“那个叫帆风润子的孩子成长超乎预期,但也意味着资源的消耗成倍增加。”
“必须要削减不必要的开支了。蜜蚁,你是这群孩子的大姐头吧?这个‘淘汰’的名单,就由你来定。”
“留下有才能的,剔除……无用的人。”
这就是学园都市的真理。
没有童话,没有奇迹,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与计算。
“蜜蚁前辈……”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将蜜蚁拉回了现实。
弓箭猎虎挣脱了妹妹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蜜蚁爱愉的怀里。在这个温柔的大姐姐面前,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蜜蚁前辈,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笨蛋啊?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没用……我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里……”
猎虎的泪水很快浸湿了蜜蚁的衣襟,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蜜蚁的心脏。
蜜蚁想要开口安慰她,想要像往常一样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还有机会”。
可是,谎言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名为淘汰的镰刀已经举起。而猎虎,正是那个最可能被牺牲掉的废品。
“呜……呜呜……”
最终,蜜蚁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怀里颤抖的猎虎,将脸埋在女孩柔软的发丝间。
两行清泪从蜜蚁那总是带着开朗笑容的脸上滑落,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控诉,也是对自身无能为力的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猎虎。我保护不了你们’
看着沉浸在悲伤气氛中、仿佛空气都要凝固的休息室,弓箭入鹿猛地拍了一下手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种时候哭丧着脸也没用!既然这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那我们就逃出去吧!”
“诶?逃……逃出去?可是被发现的话会被骂的……”
还在抽泣的弓箭猎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身体已经被那个行动力爆棚的妹妹强行拉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跟我来,我知道一个绝佳的秘密基地!”
入鹿就像个无畏的小队长,拉着姐姐,顺手招呼着其他几个还在发愣的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像一群刚出笼的小仓鼠,贴着墙根溜出了休息区。
“嘘——前面是警卫巡逻的路线,我们要弯着腰走哦。”
入鹿压低声音指挥着。虽然她才刚升上Level 4,但那种天生的领袖气质已经初露锋芒。
路过走廊拐角时,一个紫色的身影经过,那是刚刚做完康复训练的帆风润子。
“啊,是润子酱!”
入鹿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润子那只还没来得及放电的手。
“哇啊?!入鹿同学?等等……你要干什么?”
润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她慌乱地想要挣脱,生怕自己失控伤人。
“别废话啦,一起来!缺了你可就不算‘大家’了!”
入鹿不由分说,拽着一脸懵逼的润子加入了这支名为“大逃亡”的队伍。
一行人躲过了监控死角,避开了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研究员,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顶层的应急门前。
“打……打不开……”
猎虎试着推了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电子密码锁。
“哼哼,看我的!”
入鹿自信地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门锁上。
“只要是锁,内部结构就会有缝隙。只要找到那个共振的频率……”
嗡——
微弱的波动顺着她的掌心传入锁芯。
只听见“咔哒”一声脆响,那把坚固的电子锁在入鹿精密的“波动操作”下,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自动弹开了。
“Open Sesame(芝麻开门)~☆”
大门推开的瞬间,狂风夹杂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足以燃烧视网膜的壮丽景象。
此时正值黄昏。
巨大的夕阳悬挂在学园都市的天际线上,将整个天空染成了如血般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被镀上了金边,远处耸立的风力发电机扇叶在夕阳下缓缓旋转,切割着金色的光辉。
“哇啊……”
“好漂亮……”
“原来外面是这种颜色的吗?”
孩子们发出了由衷的惊叹。她们平日里被关在像温室一样的地下设施里,面对的只有冰冷的白墙和数据屏幕。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世界的广阔与美丽。
“哈哈!我就说是个好地方吧!”
入鹿得意地叉着腰,看着姐姐猎虎脸上露出的久违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润子也呆呆地看着那轮落日,原本总是紧绷的肩膀,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然而,在这欢声笑语的背后。
蜜蚁爱愉独自一人站在队伍的最后方,背靠着栏杆,任由晚风吹乱她那头卷发。
‘真美啊……’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入鹿在给猎虎指着远处的飞艇,润子羞涩地听着其他孩子的夸奖,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名为“希望”的光彩。
夕阳的光辉洒在她们身上,给这群还没长大的雏鸟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这就是我想守护的东西吗……’
蜜蚁爱愉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之前那份关于“经费不足、必须淘汰一人”的残酷文件,在她脑海中原本像是一把悬着的剑,但现在,这把剑落地了,却并没有刺伤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如果必须要有人离开这个乐园……如果必须要有人为了这份快乐买单……’
‘那就让我来吧。只要能留住这幅画面,只要能让她们继续这样笑着……就算我不在里面,也没关系。’
半小时后。
当孩子们还在回味刚才的夕阳时,蜜蚁爱愉独自一人敲响了主管办公室的门。
“进来。”
研究员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报告。
蜜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轻松笑容,走到了办公桌前。
“先生,关于那个‘淘汰’的名额……”
“哦?你想好选谁了吗?是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弓箭猎虎?”
研究员放下笔,注视着她。
“不。”
蜜蚁摇了摇头,她将那份名单轻轻推回去,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圈住的是她自己的名字——蜜蚁爱愉。
“选我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研究员挑了挑眉,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惊讶。
“你想清楚了吗?蜜蚁。你的‘心理穿孔’很有潜力,虽然比不上第五位,但在这个工坊里,你的综合评价是前三名。为了那些没有资质的孩子牺牲自己?”
“嘿嘿,这可不是牺牲哦。”
蜜蚁爱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天台上,大家沐浴在夕阳下的笑脸。 她转过身,背对着研究员,不想让人看到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
“我是她们的大姐姐嘛,而且……”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我没办法在我的家人们中间做选择题。既然必须要有人走,那就只能是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
“毕竟……能和家人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瞬间,真的很好啊。”
研究员沉默了许久。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哭,却强撑着笑容的女孩,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去收拾东西吧。”
蜜蚁爱愉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
在那没有开灯的昏暗走廊里,这个总是笑着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抱住膝盖,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冰冷的白色灯光打在反光的树脂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精密仪器特有的臭氧味。
蜜蚁爱愉抱着一个装满神经连接元件的纸箱,脚步沉重地走在回廊里。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吧……只要归还了这个,我就彻底和这里没关系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觉悟,但每走一步,心中的空洞似乎就扩大一分。
就在转过一个由于通风管道而形成的视线死角时——
“嘿咻——哇啊啊!?”
伴随着一声毫无防备的惊呼,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瘦弱身影猛地从拐角冲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双腿太过无力,那个身影并没有撞上蜜蚁,而是以一种令人心疼的姿势,直挺挺地脸朝下拍在了地板上。
啪叽。
听起来就很痛。
“哇……没、没事吧?!”
蜜蚁爱愉吓了一跳,连忙把手中的箱子放下,蹲下身去扶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
“呜呜……地面冲击防御失败……好痛……”
黑发少女捂着红彤彤的额头,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宽大病号服,整个人就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玻璃娃娃。
然而,当她看清蜜蚁的脸时,那原本还含着泪水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啊!你是……蜜蚁爱愉?!”
“诶?你认识我?”
蜜蚁有些错愕。
“当然认识啦!虽然我一直躺在床上出不去,但我可是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哦!”
少女有些兴奋地抓住了蜜蚁的手腕,虽然她的手冰凉且颤抖。
“我是悠里千夜(Yuri Senya)。其实……我比大家都更早加入‘内部进化(Ideal)’呢。只不过因为身体稍微有点不争气,一直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睡觉。”
说到这里,千夜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今天稍微感觉好了一点,就想偷偷溜出来看看大家……结果才跑了两步就这样了,嘿嘿。”
就在两人交谈时,一阵急促却明显缺乏节奏感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
“呼……呼……千、千夜!!紧急停止!那是命令……呼……我的肺要炸了……”
身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员——远峰叶里,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严谨的科学家,反而像是个体育课不及格却拼命跑了一千米的女大学生。
“啊……远峰老师……”
悠里千夜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了缩脖子。
远峰叶里终于挪到了两人面前,她弯着腰大口喘气。
“真是的……你的身体数值昨天才刚稳定下来。如果AIM扩散力场失控的话,你会没命的知道吗?”
虽然是责备的话语,但远峰的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溺爱的无奈。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见见新朋友……”
千夜软软地撒着娇。
“朋友?”
远峰叶里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蜜蚁爱愉。 透过那厚厚的镜片,她的眼神异常敏锐,仿佛一眼就看穿了蜜蚁那层坚强外壳下的落寞。
“看来是在进行最后的物资交接?辛苦啦,爱愉”
“远峰老师……”
蜜蚁愣了一下。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
远峰叶里蹲在地上,同时摸了摸千夜和蜜蚁的头,语气变得温柔而认真。
“我知道你为了大家做出了多大的牺牲。虽然大人们总是因为各种无聊的理由把事情搞砸,让你们的努力付诸东流……但我向你保证,你的这份心意,绝对不会白费的。”
她握紧了拳头,眼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我一定会像英雄一样守护好剩下的孩子的!这是约定哦!”
说完,远峰叶里费力地抱起轻飘飘的千夜,虽然动作有点笨拙,但怀抱却异常温暖。
“好啦,千夜,我们要回病房了。跟蜜蚁酱说再见吧。”
“嗯!拜拜,爱愉酱!下次一定要来找我玩哦!”
千夜趴在远峰的肩头,用力挥着手。
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一个是在病痛中依然乐观的少女,一个是体能废柴的研究员。
她们之间那种如同母女的气氛,让原本冰冷的走廊似乎也变得温暖了一些。
蜜蚁爱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原本心中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或许真的能守护好大家吧。’
……
最后的实验当天。
巨大的防弹玻璃后,是充满了淡绿色悬浮液的核心实验舱。
悠里千夜身穿特制的衣服,像是个沉睡的胎儿般蜷缩在液体的中心。无数根极细的导管连接了她的身体,将她的生命体征转化为庞大的数据流。
而在周围的辅助舱内,弓箭猎虎、弓箭入鹿、帆风润子等人正处于深度催眠状态。
蜜蚁爱愉站在控制室的最角落,隔着厚厚的玻璃,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加油啊,大家。虽然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但你们一定要抓住幸福啊……’
这是“内部进化(Ideal)”的最终阶段。
利用悠里千夜那特殊的、能够以水分作为媒介创造幻身的能力——“幽体连理(Astral Buddy)”,将其作为核心中枢。理论上,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力量提升,而是将千夜那庞大的AIM扩散力场作为“粘合剂”,把所有孩子的能力特质融合起来,再重新分配给每一个个体。
如果成功,帆风润子和弓箭入鹿甚至有可能摸到那扇名为“Level 5”的大门。
“同步率上升……40%……50%……”
操作台前的研究员们声音紧张而机械。
“幽体连理展开正常。AIM力场正在通过水分介质渗透至辅助个体。”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屏幕上的数值平稳上升,象征着力量融合的光芒在实验舱内越来越亮。
“同步率65%……即将突破临界点……70%!”
就在这一瞬间。
嗡——!!!
原本低沉的机器轰鸣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啸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主控屏幕上的绿色波形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警报声凄厉地炸响。
“警告!警告!精神能量逆流!核心个体的输出功率超出预计值300%!”
“无法抑制!并没有足够的‘容积’来承载这份思念体!”
“什么?!”
蜜蚁猛地扑到玻璃前,只见实验舱内的液体开始沸腾,千夜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而在辅助舱里的润子和入鹿也开始剧烈抽搐。
“切断连接!快启动安全装置!把那些孩子弹射出去!!”
远峰叶里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地吼道。
咔哒、咔哒。
辅助舱的强制弹出程序启动了,润子她们所在的胶囊仓被物理切断了连接,滑向了安全区,孩子们保住了。
但是,无处宣泄的庞大能量流却像寻找出口的洪水,顺着神经连接线路倒灌进了受实者身上。
“呃啊啊啊啊——!!!”
男性研究员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只见一团黑色的、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淤泥般的物质从控制台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直接轰进了他的大脑。那不仅仅是能量,更是千夜那被强行抽取出来的、过剩的“精神废料”。
那个研究员的双眼瞬间翻白,全身肌肉暴涨,像是被恶灵附身了一般,开始疯狂地砸毁周围的仪器,甚至徒手撕开了金属面板。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控制室。
蜜蚁爱愉感觉自己像是被卡车撞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失去了意识。
几秒钟后
耳边是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鼻腔里满是焦糊味。
蜜蚁爱愉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她看到周围已经是一片狼藉。
大脑在剧痛中逐渐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比身体疼痛更剧烈的、冰冷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会失败?明明数据都是对的……’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通往核心实验舱的厚重隔离门。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悠里千夜的精神量级过于庞大,若要进行融合,必须有一个能够精细操控精神流向、并作为‘废弃物处理场’的心理系能力者进行中和。”
‘原来……是这样……’
蜜蚁爱愉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千夜是“水库”,润子她们是“水渠”,而蜜蚁爱愉……她的“心理穿孔(Mental Stinger)”本该是那个控制水闸的“阀门”。
‘是我……是我害了她们……’
她以为自己的退出是为了成全大家,是为了让资源更集中。
但实际上,正是因为她这个“阀门”的缺失,才导致千夜那狂暴的精神洪流冲垮了一切堤坝。她的自我牺牲,变成了捅向家人们最致命的一刀。
“大家!!!”
蜜蚁发疯一般冲向那扇隔离门。
那是核心舱和指挥室之间唯一的通道。千夜还在里面!那个暴走的能量还在侵蚀着她!
“开门!快开门啊!!”
她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手指都被砸破了皮,鲜血染红了门锁。
“让我进去!我是蜜蚁爱愉!只要我进去我就能控制住!求求你们开门啊!!”
然而,为了防止扩散,隔离门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死锁状态。无论她怎么哭喊,那扇门都纹丝不动。
就在她绝望地滑坐在地时,一个摇晃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现在的你……就算敲断手骨也是打不开的,蜜蚁。”
蜜蚁猛地回头。
远峰叶里正靠在断裂的栏杆旁,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眼镜也碎了一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远峰叶里也明白了。
作为这场实验的设计者,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缺失的那一环是什么。
“那个暴走的精神体正在寻找宿主……千夜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远峰叶里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了蜜蚁爱愉那沾血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听着,蜜蚁。你是唯一的解药。”
远峰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你是唯一能和千夜的精神波长同调,并且有能力引导那股力量的人。现在只有把你送进实验舱,强行进行‘二阶段连接’,才有可能救下千夜,平息这场灾难。”
她盯着蜜蚁的眼睛,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命令。
“这可能会让你死,也可能会让你的大脑烧毁……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我要去!”
随着隔离门被主管权限打开,刺鼻的血腥味和烧焦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蜜蚁爱愉正准备钻进去,却猛地停住了动作。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峰叶里的腹部——原本洁白的实验大褂此刻已经被大片鲜红浸透,而在那片红色中央,赫然插着一块巨大的、边缘锋利的防弹玻璃碎片。
“远峰老师……你的肚子……”
蜜蚁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刚才爆炸时留下的伤,她竟然一直忍到现在。
“啊,这个啊……”
远峰叶里低下头看了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事没事,只是刚才吃热狗的时候番茄酱洒了。等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别开玩笑了!!”
蜜蚁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怎么可能是番茄酱!不赶快止血处理的话,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远峰叶里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按在蜜蚁的头顶,制止了她的颤抖。
“好了,这点小伤一点也不严重。听着,蜜蚁……”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坚定。
“大人的话,只要被孩子们看着,就会变成无敌的英雄哦。英雄可不能在这种时候临阵脱逃啊。”
说完,她猛地推了蜜蚁一把。
“走!去救大家!”
里面的景象如同炼狱。
失控的精神风暴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重力错乱的战场。
最先从辅助舱中苏醒的是弓箭姐妹。
“入鹿!快跑!!”
姐姐弓箭猎虎大喊着,拉起还有些迷糊的妹妹试图逃离。
那名发狂的研究员此刻全身皮肤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肌肉纤维像树根一样暴起。他转过头,死鱼一般的眼睛锁定了两人。因为融合实验的作用,此刻的他竟也具备了部分能力者的特性。
“别过来!!”
弓箭入鹿下意识地举起手,发动了她的能力——强烈的闪光瞬间在室内炸裂,试图致盲敌人。
然而,对方没有丝毫停顿。
那个怪物直接无视了强光,抬起手掌,一道如同激光般凝聚的光束瞬间射出。
滋——噗嗤!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厅。 那道光束精准而残忍地扫过了弓箭入鹿的半边脸庞。血液飞溅,她捂着右眼痛苦地倒在地上,指缝间流出的只有鲜红的液体,那只眼睛永远地消失了。
“入鹿!!混蛋!!”
弓箭猎虎发疯般冲上去,试图抱住研究员的大腿为妹妹争取时间,但下一秒就被对方随手一挥,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打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生死不知。
“在我睡着的时候……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伴随着一声满含怒火的娇喝,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烟雾中杀出。
帆风润子醒了。
她的长发因愤怒而狂舞,能力“天衣装着(Rampage Dress)”全力运转,将细胞活性强化到了极限。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研究员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怪物的胸骨打得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十几米远。
“呼……呼……”
帆风润子落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刚从实验台上下来,她的体力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爆发力。
然而,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倒在地上的研究员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胸口的凹陷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复原。那融合了孩子们AIM力场的身体,拥有了令人作呕的再生能力。
怪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臂瞬间硬化,变成了如同利刃般的骨刺形态,猛地扑向已经无法动弹的帆风润子。
‘动起来……动啊!!’
润子绝望地看着那逼近的尖刺,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噗嗤。
利刃贯穿肉体的声音响起。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润子的脸上。她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单薄的背影。
“远……峰……老师……?”
远峰叶里张开双臂,像是一面盾牌,死死地护住了身后的学生。
那根粗大的骨刺,无情地贯穿了她原本就已经受伤的腹部,从背后透了出来,还在滴着血。
“呃……咳……”
远峰叶里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她的下巴。但她的双手却紧紧抓住了怪物的骨刺,不让他再进半寸。
“不准……碰……我的……学生……”
“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随后赶到的蜜蚁爱愉目睹了这一幕,精神防线彻底崩塌。 极度的悲愤化作了最为锋利的精神毒刺。她不再顾忌是否会损伤对方的大脑,全力发动了“心理穿孔”。
嗡——!
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进了研究员的大脑,强行切断了他所有的神经信号。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眼中的红光迅速消退,随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危机解除了。
“老师!!老师!!”
帆风润子慌乱地接住倒下的远峰叶里,双手拼命按住她腹部那个恐怖的血洞,但鲜血依然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蜜蚁爱愉跪倒在另一边,浑身颤抖着握住远峰逐渐冰冷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啊……”
远峰叶里的脸色已经灰白如纸,但她看到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对不起啦……小千夜……”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似乎看向了那个依然沉睡在核心舱里的幽灵少女。
“我曾经……想要成为英雄……像电视里那样……哪怕没有力量也能守护大家的英雄……”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吐出一口血沫。
“但是……结果却什么都没有保护下来……让入鹿受了伤……让你也这么痛苦……”
“不是的!老师救了我们!你是英雄啊!”
帆风润子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远峰的脸上。
“什么啊……所谓的英雄……我根本成不了啊……”
远峰叶里的眼神开始涣散,光芒一点点熄灭。
“还有……答应你带你去上学的事情……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不起……下次吧……”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口气呼出,那只一直试图抬起来抚摸千夜方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叮当。
一枚磨损严重的金属徽章从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滑落,掉在血泊中,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响声。
那是一枚老式的假面骑士徽章,上面刻着那个为了守护他人而战的孤独英雄的头像。
在这一刻,才人工坊第三研究所,失去了它唯一的“英雄”。
刺耳的警报声还在回荡,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刺痛神经。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安保闸门。
“这就结束了吗?比预想的还要快啊。”
来者是一名身穿休闲装的少年,眼神淡漠,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
白井辰也。
作为暗部组织“学校(School)”的新晋成员,代号“断章”,他接到的命令是“确认状况并进行善后”。所谓的善后,在学园都市的词典里,通常意味着清理痕迹,包括活口。
然而,当他走进核心区时,脚步却顿住了。
眼前是一幅地狱般的绘卷,却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悲伤。
那个无能力者女研究员倒在血泊中,早已停止了呼吸。而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帆风润子、蜜蚁爱愉,正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救救老师!!”
帆风润子察觉到了来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冲过来,满手鲜血地抓住了辰也的衣角。
“求求你带我们去医院,你是上面派来的吧,求求你救救她啊!”
白井辰也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眼神却无比倔强的少女。
按照任务流程,他应该在这里解决掉这些“实验废料”,以防机密外泄。
但是……
‘真是麻烦。明明只要扣动扳机就结束了。’
他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银币。
“别把鼻涕蹭到我身上,我知道一个医生,那个医生可是很挑剔的,我不保证他能救活死人。”
毕竟,这些孩子也不能就这样死去吧。
随手打开一道空间裂缝,把几个孩子和大人进行多次传送,向那个传说中“只要没死透就能救活”的某医院疾驰而去。
虽然他知道,那个女研究员大概率已经没救了,但至少,这些孩子不应该死在这里。
奢华的办公室里,空气过滤器正在嗡嗡作响。
蠢动俊三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红酒杯,而在他对面,坐着一只……金毛寻回犬。
那不是普通的狗,而是木原一族中那个以“知性”着称的异类——木原脑干。它穿着特制的西装背心,嘴里叼着一根古巴雪茄,烟雾缭绕中,居然口吐人言。
“虽然我也追求浪漫,但你这种做法稍微有点‘不解风情’了啊,蠢动君。”
木原脑干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沧桑而富有磁性。
“想要创造理想的能力,确实是科学家的浪漫。但是有意地杀害笼中的小白鼠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不是那孩子的速度够快,恐怕你只会把这件事情当做实验事故处理吧?真是缺乏美感。”
蠢动俊三冷哼一声,抿了一口红酒,脸上写满了傲慢。
“美感?那种东西能当饭吃吗?只要能制造出超越Level 5的存在,死几个小白鼠算什么?再说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统括理事会。
“只要上面的人还需要成果,我就永远是安全的。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小鬼能把我怎么样?”
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只有最高紧急事态才会响起的专线。
蠢动俊三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喂?我是蠢动。如果是想要祝贺我……”
“愚蠢。”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无法辨别的声音。
“才人工坊关于‘内部进化’的所有项目,即刻起无限期冻结。你也一样,立刻停职接受调查。”
“什么?!这不可能!我的计划明明才刚开始……”
蠢动俊三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红酒洒了一地毯。
“为什么?!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
电话那头回应。
“食蜂操祈已经与海原理事长达成了协议。”
稍早之前
海原理事长私宅
巨大的落地窗前,金发少女优雅地端着茶杯,尽管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食蜂操祈。
在她对面,那个被称为海原的老夫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想让我切断对蠢动俊三的所有资金支持?这可是个大项目啊,小姑娘。”
“不是‘想让’,而是‘交易’”
食蜂操祈放下茶杯,星形瞳孔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作为交换,我会成为你们想要的东西。那个真正的‘心理掌握(Mental Out)’,那个能立于学园都市顶点的Level 5。”
她站起身,虽然还是个初中生,此刻却散发出了令人不敢直视的女王气场。
“我会进入常盘台中学,成为这所学校的招牌,为你带来无法估量的声望和利益。而代价仅仅是……让你抛弃那个已经失败了的蠢货。”
她微微一笑,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个筹码,足够沉重了吧?”
……
数日后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的醇厚香气,与周围破败生锈的工业废墟格格不入。
一只穿着西装背心的金毛猎犬——木原脑干,正优雅地坐在它的多脚战车机械臂上,吐出一口烟圈。
“文书工作、善后处理、人员安置……这些琐碎的事务实在缺乏‘浪漫’啊。”
脑干用它那充满磁性的绅士嗓音抱怨着,那双狗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年。
“既然是你这孩子一时兴起救下的烂摊子,那就贯彻到底吧。才人工坊第三研究室的剩余资产、数据以及人员调配权,现在全归你了。”
它伸出机械臂,将一枚存有最高权限秘钥的芯片弹给了白井辰也。
“别让我失望哦,少年。在这个缺乏美感的都市里,偶尔也需要一点像你这样的‘变数’。”
说完,那巨大的多脚战车喷出气流,载着这只充满谜团的狗消失在夜色中。
手里握着这份沉甸甸的“遗产”,白井辰也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那个刚刚晋升为Level 5不久的少女的号码。
这是他手里最有价值的筹码。
几分钟后,食蜂操祈出现在了医院的中庭。
她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甜美笑容,但那双星星瞳孔深处,却多了一份曾经没有的城府与冷硬。
“哎呀,没想到那个可怕的暗部先生会主动联系我呢~☆”
食蜂操祈接过白井递过来的资料,快速扫视了一遍,随后轻轻合上。
“才人工坊已经没了。那些孩子……如果是为了利用她们的能力,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哦。”
“我没兴趣开孤儿院。”
白井辰也靠在长椅上,语气平淡。
“这一批幸存者里,除了几个潜力股,大部分都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和身体调养。我没那个闲工夫照顾她们。既然是你引起的风波,你有义务接收。”
食蜂操祈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正合我意。我已经安排好了,常盘台中学愿意接收这批‘转学生’。那个叫帆风润子的孩子,还有其他的孩子们,我会把她们纳入我的‘派阀’保护起来。”
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于那些渴望回归阳光的孩子来说,成为常盘台女王的羽翼,是这个城市里最安全的归宿。
“交易成立。”
白井辰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食蜂操祈突然叫住了他,眼神有些复杂。
“大部分孩子都同意了……但是,有一个孩子拒绝了我的邀请。她说,她在等你。”
医院后门阴影处。
白井辰也走出医院大楼,刚转过拐角,就感觉到了视线。
那是一种充满了粘稠执念的视线,像是在黑暗中窥视猎物的野兽。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女靠在墙边。
弓箭猎虎。
她的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白井辰也。
“为什么不去常盘台?”
白井辰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是大小姐们的花园,有食蜂操祈在,你和你妹妹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入鹿……我的妹妹,她瞎了一只眼。”
弓箭猎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的寒意。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扭曲的笑容。
“在那之后,我明白了……一味的后退是没有用的,我没有强大的能力,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一步步走向白井辰也,身上散发着名为决心的气息。
“常盘台教不了我杀人的方法。但是你能,对吧?”
她回想起那天,白井辰也是如何冷酷而高效地处理现场,那种漠视生命的眼神,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如果不把敌人的喉咙咬断,危险就永远不会结束。”
弓箭猎虎走到白井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下,却没有任何卑微的姿态,反而像是在宣誓效忠。
“我不想去学插花和礼仪。我要变强。我要学会怎么在这个城市的影子里把那些想伤害入鹿的家伙全部杀光。”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眼神狂热。
“带我走吧。我是最好的。不管是追踪、狙击还是拷问,只要你教我,我什么都做。这就是我的‘价值’。”
这一刻,未来的暗部“学校(School)”狙击手——弓箭猎虎,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