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72度，东经76度。普里兹湾。
冰面之下400米。
“‘海蜘蛛-IV型’一号机、二号机，已抵达预定作业深度4512米。”
“液压系统自检正常，机械臂压力反馈正常，声呐扫描启动。”
“海底平坦，沉积物为硅藻软泥，厚度约1.5米。符合目标特征。”
日出号，数据中心。
江心妍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冷静地回荡在巨大的房间内。她面前，十二块屏幕墙分割显示着来自深海的枯燥数据流。
顾伞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锁定在左上角的屏幕上，那里是“海蜘蛛-IV型”传回的实时影像。
画面漆黑一片，只有机器人前置探照灯切出的一道惨白色光锥。光锥中，无数海洋雪（Marine Snow）缓缓飘落，像是永不停歇的微型暴雪。
这是登陆南极的第17个小时。
日出号的破冰作业已经停止，它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被数十根直径半米的钢缆牢牢固定在普里兹湾的冰架上。
一场新的战役，在不见天日的深海打响。
“发现目标。方位0-3-5，距离80米。开始采集。”江心妍下达指令。
屏幕上，一台外形酷似巨型甲壳虫的机器人，伸出了它前段的采集臂。采集臂的末端是一个巨大的滚筒式吸头，上面布满了合金齿。
【前世，直到洪水纪元第二年，幸存的联合政府才拼凑出第一台深海采矿机器人。而我们，提前了三年。】顾伞看着屏幕，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黑色的、土豆状的岩石疙瘩，学名为“多金属结核”。
锰、铁、镍、钴、铜……它们是现代工业的维生素。在旧世界，因为开采成本过高而被搁置。但在新世界，它们是铸造文明骨架的唯一材料。
“一号机采集速率：每小时1.14吨。二号机采集速率：每小时1.21吨。”
“金属成分分析仪反馈：锰含量28.7%，镍含量1.3%，钴含量0.25%。品位极高。”
一名从军方转隶过来的中年工程师，名叫周建国，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顾……顾总，”他有些结巴地开口，“这……这简直不是在采矿，这是在海底捡钱啊。”
周建国是国内顶尖的深海设备专家，他参与设计的“蛟龙号”，最大潜深也不过7000米，且每次下潜成本以千万计。而眼前这两台无人机器人，却像两台深海里的联合收割机，24小时不间断地将财富从海床上刮起来。
“这不是钱，周工。”顾伞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这是子弹，是装甲，是未来我们孩子的奶粉罐。”
采集工作平稳进行。
巨大的货运电梯将一筐筐黑色的锰结核从海底中转站提升至日出号的底层货仓。这些湿漉漉的石头堆积在一起，散发着深海独有的腥咸和冰冷。
船员们被组织起来，用高压水枪冲洗结核，然后将其送入大型离心甩干机。
轰鸣的机器声，取代了对末日的恐惧。
积分系统在这里展现了它冷酷而有效的一面。
【任务：锰结核初级处理。时长：8小时。报酬：25积分。】
【任务：货仓堆码及加固。时长：4小时。报酬：15积分。】
曾经在写字楼里喝咖啡的白领，和曾经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此刻穿着同样的蓝色工作服，为了能换取一罐午餐肉或者一次5分钟的热水澡，在冰冷的货仓里挥汗如雨。
生存的压力，被简化成了屏幕上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警报。三号机遭遇未知障碍。”
平稳的节奏被一声突兀的警报打断。
三号机，是一台负责勘探新矿区的“海蜘蛛”，它比作业型机器人更小，更灵活。
“切换至三号机主视角。”顾伞下令。
屏幕瞬间切换。画面剧烈晃动，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一片浑浊的泥浆。
“发生了什么？”
“三号机在转向时，左侧履带被卡住了。”操作员报告，“海底声呐显示，那片区域的沉积物下，有高密度的金属反应。”
“放大声呐图像，进行三维建模。”
指令发出，屏幕上，无数红色的数据点迅速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纺锤形的巨大物体。
它大部分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小截扭曲的金属结构，像一头远古巨兽的肋骨。
“这是什么？”江心妍也凑了过来。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轮廓，呼吸有些急促。
“这个外形……是潜艇。而且，从尺寸和结构判断，是攻击型核潜艇。”
数据中心里一片寂静。
“我们已知的沉船记录里，南极圈没有任何核潜艇的事故报告。”周建国调出资料库，飞快地比对着，“而且这个型号……不是我们国家的，也不是北约的。它的围壳设计，更像是前苏联末期夭折的某个实验型号。”
一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般的核潜艇。
“它有威胁吗？比如，核泄漏？”顾伞问。
“不清楚。”周建国摇头，“如果反应堆保护壳完好，它就是一坨废铁。如果已经破损……那这片矿区就全完了。我们采集上来的所有锰结核，都会带有放射性。”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意味着，他们十几个小时的辛苦劳作，可能是在搬运一堆剧毒的垃圾。
顾伞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艘潜艇。是我的重生，引发了某些未知的变数吗？】
“让三号机后退，释放高压水刀，清理目标表面的淤泥。”顾伞的决策快得像计算机，“我们需要看清楚它。”
“顾总，这太危险了。万一破坏了它的结构……”
“风险我承担。”顾伞打断了周建国，“现在，执行命令。”
屏幕上，三号机器人履带空转，发出刺耳的噪音。随后，一道细长的高压水流从它的机械臂前端喷出，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厚重的淤泥。
泥沙翻涌。
渐渐地，潜艇的外壳暴露出来。
那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海生物附着层，但依然能看清一些细节。
没有鱼雷发射管。
取而代之的，是十六个巨大的、垂直的发射口盖。
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这不是攻击型核潜艇……这是……战略导弹核潜艇。”
能搭载十六枚洲际弹道导弹的深海巨兽。
就在这时，三号机的高压水刀冲开了一块特别厚重的附着物，露出了下面的一行用西里尔字母蚀刻的舷号。
在舷号的旁边，还有一个更清晰的徽记。
那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地球，地球之上，是一只张开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江心妍的瞳孔收缩。
“这个标志……是极光会。”
数据中心里，针落可闻。
那艘被顾伞用核鱼雷在南太平洋击沉的“波塞冬号”，只是极光会领袖的逃生工具。
而眼前这艘，才是他们真正的、隐藏在世界尽头的王牌。
“先知”死了，但他的幽灵，似乎早就潜伏在了这片顾伞以为是绝对安全的避难所里。
三号机的探照灯，此刻像一只受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徽记。
突然，潜艇的艇身上，一个微小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一下微弱的、绿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