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绿光，在深海的漆黑背景下，渺小却刺眼。
它像一只蛰伏巨兽的眼睑，在沉睡了数十年后，颤动了一下。
“信号源分析！”江心妍的声音打破了数据中心的死寂，“那是什么？”
“来源……来源是潜艇的应急信标。”一名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声音发干，“它被激活了。不对……不是被我们激活的。它的激活模式是……接收到特定频段的应答信号后，才会启动。”
顾伞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是‘波塞冬号’。”他低声说。
先知在被核鱼雷击中的最后时刻，潜艇的求救信号被自动发出。那个信号跨越了半个地球，穿越了深海洋流，最终抵达了这里，唤醒了它真正的遗产。
“这东西……还活着？”雷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顾伞身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更糟。”周建国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数据，脸色愈发苍白，“它的内部能源系统有读数了。功率很低，只有0.1%，但它确实在启动。反应堆……它的反应堆正在从冷寂状态中缓慢复苏。”
一艘搭载着十六枚洲际核弹的幽灵潜艇，正在他们脚下四千多米的深海中，苏醒。
【极光会……真是阴魂不散。他们把这里也当成了末日后的基地之一。】
顾伞的内心闪过一丝寒意，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它能做什么？发射导弹？”
“理论上不能。”周建国快速分析，“战略核潜艇的发射程序极其复杂，需要多重授权和人工操作。它现在这种低功率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基本的维生和通讯系统。”
“也就是说，它现在是一个会叫的铁棺材。”顾伞做出了总结。
“是的。但它在叫。”江心妍指着另一块屏幕，“它正在以极低的功率，向外发送加密信息。看这个频段，是军用级别的卫星通讯。”
旧世界的卫星大部分已经失灵，但总有那么几个最坚固的“眼睛”，还在轨道上运行。
“它在向谁发送信息？”
“不知道。可能是极光会散布在全球各地的其他潜伏据点。”
顾伞看着屏幕上那艘静默的潜艇轮廓，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周工，我们有没有办法……切断它的通讯，然后……进去？”
周建国愣住了：“进去？顾总，这……这不可能。它的艇壳是HY-100特种钢，厚度超过80毫米，而且我们不知道内部情况，贸然切开，海水压强会瞬间把它压成铁饼。”
“我不是要切开它。”顾伞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工程师看到完美工具时的光芒，“我要让它……自己开门。”
他转向江心妍：“有没有可能破译它的通讯协议？”
“很难。这是军用加密，而且我们没有密钥。”江心妍摇头，“除非……”
“除非我们有一个‘内鬼’。”顾伞接过了她的话。
他想起了在P4实验室里，那个被雷战击毙的首席科学家。从他的硬盘里，江心妍恢复了大量极光会的内部资料。
“清月，立刻检索所有关于极光会‘深渊计划’的文档，特别是通讯协议和后门程序相关的部分。”
“明白。”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数据层面展开。
江心妍的团队像一群数字世界的幽灵，钻进了极光会庞大的数据遗产中，寻找那把能打开深海大门的钥匙。
与此同时，海面上的工程仍在继续。
顾伞的另一个计划，并未因此停滞。
“深渊宝库”计划。
在距离日出号五公里的另一处冰架边缘，巨大的工程吊机正在作业。
一个个长12米、宽2.5米的标准集装箱，被吊离甲板。
这些集装箱通体漆黑，表面喷涂着一层厚达5毫米的特种聚合物涂层，那是深蓝重工研发的“海神盾”，能抵抗深海高压和百年级别的海水腐蚀。
“第一批次，A组物资，准备封存。”
后勤组长王大有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大声核对着清单。
“A-1：‘盘古’系列重型工程机器人，8台。”
“A-2：高精度数控机床，4套。”
“A-3：小型模块化核聚变反应堆‘夸父-I型’实验机组，1套。”
这些都是人类工业文明的精华，也是重建新世界的基石。但它们过于沉重，会严重影响日出号在末日海啸中的机动性。
顾伞的决定是：把它们藏起来。
藏在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南极洲的海底。
工人们将最后一块干燥剂放入集装箱，然后用激光焊接机将箱门彻底焊死。
“抽真空！”
随着指令，集装箱侧面的一个阀门连接上管道，内部的空气被迅速抽干，形成负压。
“开始下沉。”
吊机松开锁扣，重达数十吨的集装箱砸开冰层，悄无声息地滑入深蓝色的海水，带着一串气泡，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一名年轻的船员，他曾经是上海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员，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喃喃自语：“我以前管着几十万平米的仓库，觉得那就是世界。现在……老板用整个海底当仓库。”
这种将财富沉入深渊的行为，在幸存者中没有引起任何恐慌。
恰恰相反，它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只有坚信自己能活到“明天”，活到洪水退去之后的人，才会为“明天”储藏东西。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未来最坚定的承诺。
雷战站在一旁，看着顾伞的侧脸。这个男人的思维，似乎永远比别人多看十步。他不是在为明天做准备，他是在为下一个世纪布局。
“找到了！”
数据中心里，江心妍的一声欢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在‘先知’的私人日志加密附件里，我找到了一个后门程序！代号‘冥府渡鸦’。这是他用来监控所有‘深渊’据点的最高权限后门。”
“能用吗？”顾伞立刻问。
“可以！它不依赖常规密钥，而是通过一种量子纠缠通讯进行验证。我们只需要模拟出‘先知’的身份标识……”江心妍的手速快得出现了残影，“成了！我们现在可以向它发送指令了！”
顾伞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很好。给它发第一条指令：关闭对外通讯，进入完全静默模式。”
【一头被拔掉牙齿、剪掉爪子的老虎，接下来，就是驯化它了。】
指令通过特殊的声呐装置，被转换成加密的声波信号，传入深海。
几秒钟后，屏幕上，代表着潜艇对外通讯的信号波纹，消失了。
它变成了一个信息孤岛。
“第二条指令：开启外部舱门泄压程序。”
“顾总，这……”周建国想要阻止。
“执行。”
指令再次发出。
这一次，深海中的潜艇有了更明显的反应。
在它艇身的中部，一个巨大的圆形舱门下方，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那是压力平衡系统正在启动的标志。
海水被缓缓注入舱门和内层舱壁之间的隔离区。
十分钟后，当内外压力达成平衡，那扇厚重的舱门，在一阵液压杆的轻微嗡鸣中，缓缓地、向上旋开了一道缝隙。
像一个钢铁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海蜘蛛三号机，进去。”顾伞下达了命令。
小巧的勘探机器人，像一个朝圣者，小心翼翼地，驶入了那片人造的、充满了未知与宝藏的深渊。
就在三号机完全进入潜艇内部的瞬间，日出号的舰桥上，响起了尖锐的警报。
“报告！全域声呐系统受到强烈干扰！”
“来源……来源不明！整个南极海域，所有的声学频谱都被一种……一种高强度的白噪音覆盖了！”
江心妍猛地抬头，看向主屏幕。
原本显示着各种声纹信号的频谱图，此刻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他们伸向深海的所有耳朵。
“不是干扰……”一名声呐兵的声音带着恐惧，“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广播信号。它……它好像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