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很快查到第一个动手的打手,那个用铁管砸断王秀英腿的人。
姓钱,外号钱串子,林峰养的一条狗,林峰倒了之后他跑得快,改头换面在南方一个小城市混日子。
以为那事过去了,以为没人会记得他,以为那些腿断了就断了,不会有人再替他接上。他错了。
王建军一个人去了,没有带兵,没有带枪。坐了一夜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傍晚才摸到那个小城市。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钱串子窝着的那条街,在一个苍蝇馆子里。
那人正蹲在角落吃面,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他抄起筷子埋头扒拉,吃得满头大汗,卤子溅了满身,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
王建军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钱串子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碗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面汤溅了一地,溅在他裤腿上,他顾不上擦,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建军盯着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把这条油腻腻的小饭馆冻得像个冰窖。
钱串子的腿在桌子底下发抖,把桌腿碰得哐哐响,像机关枪扫射。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个老太太扑上去护住王老五。
他抡起铁管一棍子砸在她背上,又一棍子砸在腰上。她闷哼了一声,没喊。第三棍砸在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他以为那些事过去了,以为那个女人死了,以为没人会来找他。
他躲到这个小城市,以为安全了,以为能重新做人。可他躲不掉,那些断了的腿、那些惨叫、那些血,会一直跟着他,直到他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钱串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建军站起来,低下头看着他。
那道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章那颗星星上。王建军没有动手,让他跪着。
跪了一个晚上,跪到腿麻了,跪到腰断了,跪到再也站不起来。天亮了,他抬起头,王建军已经不在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腿断了,自己断的,吓断的,是报应。
王建军站在火车站台上,盯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
大仇得报,王建军回到安置点。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他肩章那颗星星上,闪了一下。那些账算清了,那些债还完了。可部队的人来了。
那天上午,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安置点门口。王建军正在院子里陪王秀英晒太阳,帮她活动那条装了假肢的腿。
看到那辆车,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王秀英问他是谁来了,他说部队的人。
王秀英的脸白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建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过去。
上级领导从车上下来,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比王建军多一颗。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着。
王建军敬了个礼,团长回了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沉。“王建军,你私自离队,去哪儿了?”
王建军盯着领导的眼睛,没有躲。那些断了的腿、那些死了的人、那些从地图上抹掉的王家庄,全在他眼里。
他没有说李南夏,没有说那些打手,没有说那些名单上的名字,只说了四个字。“处理私事。”
领导盯着他,盯了好几秒。风吹过来,把领导的衣角掀起来。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肩章那颗星星上。
领导没有再问,转过身拉开车门,说让他写一份检查。王建军立正敬礼,说了一声是。
吉普车驶出安置点。王建军站在门口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赵铁柱从后面走上来,说团长是明白人。王建军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院子。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手在假肢上摸着,那假肢冰凉,没有温度。
王建军蹲下来,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说娘,没事。
王建军站起身走进屋里,摊开信纸,坐在桌前。笔尖抵在纸面上,他盯着那些空白的格子盯了好久。
那些断了的腿、那些死了的人、那些从地图上抹掉的王家庄,全在这张纸上。他落下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那些字歪歪扭扭,可他写得端端正正。那些话不长,可他写了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