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翻开第一份文件夹扫了两眼，抬手轻轻磕在桌面上。
她看了一眼挤在门外的人，轻声道了一句。
“后勤部的先进来，一个一个清算。”
一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走进来，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正准备献殷勤却先被宋一人打断。
“后勤部三个月采购清单，价码比市场价高出三成。给你两天，差额补齐，清单重做，每一条后面附上市场比对价。”
桌前那个干部脸都白了，接过文件夹连连点头退出去。
第二个人站过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头发已经花白了。
宋伊人翻了翻他的体能摸底数据，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放缓了些。
“这批新兵带得不错，成绩比上个季度扎实。内务评比垫底的事，不是能力问题。出门左转找陆参谋领整改细则，一周内我重新验收。”
老副营长挺胸喊了声能，长叹了一口气麻利的离开。
第三个人还没开口，一份调令已经推到他面前。
“机关食堂投诉翻倍。你去蹲一个月，把流程理顺了再回来。”
那人张了张嘴，抬头对上宋伊人的目光，把到嘴边的推脱全咽了回去。
陆清颂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拿文件夹扇了扇风。
“老家伙们这回算是被你捏住了，软硬兼施，谁也说不出什么。”
宋伊人把下一份文件夹翻开。“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清。态度问题给机会，人品问题没商量。”
身后周玉珍忽然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烫金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递到她面前。
“姐，这封邀请信压在底下好几天了，上头写着今晚，你要不要先看看？”
宋伊人接过来拆开封蜡，纸张很厚，带着淡淡的水印花纹，抬头用端正的毛笔小楷写着她的名字和职务，落款处盖着市府和军区的双重印章。
今晚七点半，市府礼堂设宴，请她代表军区大院出席。
“怎么现在才翻出来。”宋伊人翻过信纸看了一眼日期。
周玉珍吐了吐舌头。“估计交接的时候塞进去的，压在底下好几天了。”
宋伊人站起来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对着桌上那块小镜子整了整领口。
陆清颂把擦得锃亮的皮鞋拎过来搁在她脚边。
“这规格够高的，市府礼堂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你这才回来几天，上头就盯着你了。”
宋伊人穿上外套，把风纪扣系到最上面那颗，接过信封揣进兜里，周玉珍替她整了整肩章。
“姐你这派头越来越足了，往那儿一站比文件还镇得住人。”
宋伊人抬手在周玉珍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拍马屁了，赶紧趁现在再帮我整理整理文件，等我回来继续忙。”
周玉珍拽着宋伊人的袖口不放，身子扭来扭去，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姐，你就带我去嘛，那种大场面我还没见过呢，听说市府礼堂的水晶灯有这么大——”她拿手比了个夸张的圆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伊人。
陆清颂把周玉珍的手从宋伊人袖口上扒拉下来。“你当是去逛庙会呢。那地方座位都是按名字排的，你去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宋伊人把邀请信往兜里一揣，正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尖声。
“这是你的地方吗你就坐！”
宋伊人站住转过身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办公桌旁边，穿了一件掐腰的红裙子，料子是的确良的，在这个年代算得上顶时髦的打扮。
她头发烫成大卷波浪披在肩上，耳朵上坠着两颗亮闪闪的耳环，五官单拎出来都算得上漂亮，偏偏眉梢嘴角全挂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刻薄劲儿，眼睛从宋伊人的脸扫到宋伊人的肩章，又从肩章扫回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该摆在这里的便宜货。
“你是谁。”宋伊人问得很平淡。
“我是谁你都不知道？”
那女人把下巴往上抬了抬，拿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宣布，“我叫郑楚楚。这个位置之前一直是我坐的，我的东西还没搬走，你就这么坐上去了？”
陆清颂凑到宋伊人耳边压低嗓子说了句：“你不在的时候一直是她在代理公务，天天坐在你这把椅子上。”
宋伊人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前这个女人从站姿到语气都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味道，她见过比这凶险百倍的阵仗，眼下这点刁难连让她皱一下眉头都算不上。
“之前辛苦你了，多谢，等会儿然后勤部给你备上一份谢礼。”宋伊人说完转过身准备走。
郑楚楚往前迈了一步，拿眼尾扫着宋伊人那身洗得微微发白的军装外套，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谁瞧得上你那点穷酸东西。这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坐了也得坐得稳才行。”
周玉珍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被陆清颂按住手背拦住了。
宋伊人回过头来看了郑楚楚一眼，声音淡淡的。
“用不着你费心，那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地方了，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郑楚楚气得耳根都红了，踩着高跟鞋往前逼了两步。
“今晚的宴会你不用去，我去就行。这种场面我比你熟，上头的人我也都认识。”
宋伊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这么说话。你是什么官职，又是什么军衔。”
郑楚楚嘴角抽动动了两下，宋伊人这下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多半是哪个部门临时拉来顶岗的，读过几年书有点墨水，在文件堆里混了个脸熟，赶上她和霍迤驰都不在的空档被推到台前坐了几天办公室，就真以为那把椅子是她的了。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拿手指头弹了弹袖口上沾的灰。
“今晚这个活动还是我去。你就不用操心了，回头我向上面汇报一声，看看哪个部门缺个文书之类的给你安排过去，别在这儿添乱。”
郑楚楚脸上那层漂亮五官一下子拧了起来。
“你瞧不起谁呢！今天这个会只能我去，只有我才有这个面子！上面那些人喜欢我，你知道我为了拿到这个位置花了多少心思吗？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宋伊人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见过太多心高气傲的人，能成事的没几个。”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别在我面前放肆。”
郑楚楚把头发往后一甩，那层被戳破的窘迫转眼变成了豁出去的挑衅。
“好啊，那我们比一比，看看今天谁能得到那些人的青睐。”
“你知道这场聚会关系到什么吗，你以为就是去吃顿饭？”
